月光透亮,雪色也透亮,天地间亮堂堂的,秦闻韶站在他跟前。
顾翎听得发怔,秦闻韶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好像跳过了中间的五年,好像那一场毕业季的音乐节只是发生在昨天,没有过渡、没有寒暄,突兀地跑来追问他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我爱你,还是,再见?
顾翎看着他,说不出话。
良久,顾翎说:“你竟然真的去了。”
秦闻韶的目光不肯放过他。
顾翎败下阵来:“后半句。我当然是去和你道别的。”又解嘲,捂着胸口笑说:“秦老师,这把陈年旧刀就别拿来扎我的心了,疼。”
那一晚的雪和月都太亮了,顾翎清楚地看到秦闻韶皱了眉,然后又笑了笑:“顾翎,道别大可不必这么兴师动众。”
又说:“原来我一直会错意。”
【作者有话说】
是朴树的歌,也是这篇文的灵感来源。这个春夜大概就是这首歌那样的氛围。“一切都不必重来/什么都无须更改”,“失去的我曾拥有多幸运/在你最美丽时/竟让我遇上你/于是便爱上你”。
第9章 备忘9.杨公堤的桥
说话间车子绕过黄龙体育馆,穿过北山街,开上了杨公堤。两侧车窗外景色变幻,一边是点缀着静谧夜灯的水榭沼泽,另一边透过杨柳影影绰绰的缝隙,可以看到一片闪着破碎月光的湖面,长长的苏堤横亘水面。
顾翎俯下身探出手去,想把车窗打开,无奈玻璃卡得太紧,拉了几次都很勉强,只好抬头看看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水,遗憾地甩着手叹了口气,又直起身站了回来。
然而刚一站稳,车爬过一座陡桥,倏忽间直往下落。刹那的悬空失重仿佛一脚踩空跌落悬崖,顾翎瞳孔一缩,心头猛地一阵急跳。极短的一瞬,眼前闪过盘山公路上断裂的防护带,旋转的山谷和夜空,尖锐的鸣叫,刺骨的寒冷……他下意识低呼了一句:“闻韶!”同时手下紧紧一抓,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抓住了秦闻韶的手。
幸而失重只维持了不到半秒,车辆很快驶回平地,麻木刺痛的濒死感像潮水一样退去,顾翎扶着座椅,低头吁出了一口气。
杨公堤上这几座桥啊……失算了,顾翎不无自嘲地想道。
——几乎像又死了一回。
正暗自平复,忽然一阵舒适的微风拂过,顾翎额头全是冷汗,风一吹凉丝丝的,很舒服。顾翎抬眼见是秦闻韶去开了窗,他正从窗边退回来,狐疑地看着他。
那声急促又突兀的呼喊是和手上的痛楚一起发生的,秦闻韶听到的时候有些诧异,却又莫名觉得熟悉,他好像曾经听过这样的声音,他好像曾经面对一个落满了雪的寂寞寒冷的山谷,山谷里有遥远的回音,那声音叫他:闻韶、闻韶。
——闻韶,你不带我回去吗?
——闻韶,你忘了我吗?
——闻韶,你不要我了吗?
一声声的催问,梦魇一般。
那声音究竟是谁呢?也是他吗?
脑海中的影像被眼前年轻人勉强的微笑取代,秦闻韶听到他朝自己道谢:“谢谢。”
秦闻韶看到他额头汗涔涔的,心里想这年头晕车晕成这样的也是少见了,于是往边上让了一步:“晕车就坐下吧。”
顾翎看了一眼那座位,问他:“你会在旁边守着我吗?”
秦闻韶将被他拉着的手抬了抬,瞥他一眼,反问:“我走得了么?”
顾翎想着杨公堤上多得是这样的陡桥,虽然说现在有了心理准备,但也难保自己不会应激过度——夜晚太短,他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说,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
他要好好的。
于是从善如流坐下了,又说:“秦老师,过桥的时候提醒一下我好么?”
这人坐下来后,秦闻韶得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俯视他,好比在战争中占据了易守难攻的有利地形,顾翎仰起脸来请求他时,也乖巧得像绵羊像白兔,跟刚才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的小鬼判若两人。
秦闻韶对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终于感到安全,于是好脾气地“嗯”了一声,边说边前面瞟了一眼,“要过桥了。”
话落手背上微微一凉,低头只见顾翎朝他这边微微转过身,两只手一齐抓住了他的手,额头紧紧贴在他手背上——只欠一个双膝跪地,这姿势便像信徒朝圣一般虔诚,仿佛他是赐予他勇气和力量的唯一的神。
秦闻韶略有些发怔。
年轻人贴着他的手背,眼睛阖上了,眼皮却紧张得发着颤,睫毛撩在手背上,不安的触觉叫秦闻韶又想起了刚才的那一声“闻韶”。
鬼使神差,在车辆过桥,又忽地落下去,失重的一瞬,秦闻韶另一只手收回来,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鬼使神差,他抚摸他柔软的发丝,慢慢地安抚下去。
鬼使神差,他用亲密而熟稔的口吻说:“没事。没事。”
被他安抚着人很明显僵了一瞬,随后整个身体微微发起抖来。
手背上忽然落下湿湿凉凉的一滴,又一滴。
年轻人的嘴唇轻轻碰触着他的手指。
“嗯……我知道。”
第10章 备忘10.到底是爱上了
杨公堤在西湖以西,因为被里西湖隔了一道,位置有点偏,因此相比西湖周围的其他热门景点人气就不那么高了,因此也显得更为幽静。
接连过了几座桥后,秦闻韶看到前面被南山路截断的路口,心里也轻轻舒了一口气,他低下头来望着仍旧依附在他手上的人,手指顺着他发丝落到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好了,杨公堤到头了。桥过完了。”
顾翎没有动作,仍旧抓着他的手,肩头紧绷。
秦闻韶看了他一会儿,放在他肩头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向他的脸上移过去,指尖触到一点湿凉的泪迹,顿了顿,又下移,抬起了他的下巴。
并没有费多少劲,年轻人很顺从地仰起了一张布满泪痕的脸,抬起了一双湿润哀伤的眼。他交付十足的信任,轻易又坦诚地暴露自己的弱点,好像相信秦闻韶绝对不会伤害他。
“你……”秦闻韶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月亮上落了露水,夜晚的水泊闪着微光,顾翎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在车厢内变幻的光影中,他又倏忽垂下眼去,低头在秦闻韶手背上印下一吻,他仰起头来轻声说:“闻韶,你看,你陪过我了,你没有丢下我,我不是一个人……别再耿耿于怀了,好吗?”
但秦闻韶这时却听不进任何话了,他看着顾翎的模样,脑海中只有前女友分手时问他的话——你对我有冲动吗?生理也好,精神也好,你有靠近我、了解我、进入我的欲望吗?有没有哪怕一个时刻,你想与我合二为一彻彻底底的融为一体?
秦闻韶,你有过这样的冲动吗?有吗?
他看着顾翎——有吗?
靠近他、了解他、进入他,有吗?
合二为一、融为一体,有吗?
他突兀地发问:“我们,怎么在一起的?”像要确认般,又追问,“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是怎么爱上你的?”
顾翎有些诧异,他能察觉到秦闻韶突然的转变,先前在秦闻韶一句接一句“后来呢”的追问下,他虽然也说了很多,但秦闻韶显然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个热闹,心里并不当回事,但现在却是一板一眼地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见第一面,是在哪里?什么时候?什么情景?”他看着顾翎,又问。
顾翎有点乐了,他擦着泪花:“秦老师,你这样子,是想通过我的话来判断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么?”
秦闻韶摇了摇头,又俯身凑到顾翎跟前,他皱着眉打量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理解今天晚上的事。显然我出了问题,你也出了问题。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却遮遮掩掩地不肯告诉我。但我至少确定一件事,你在骗我——虽然不是全部,但你在骗我。”
秦闻韶气势汹汹地凑上来,顾翎被他追得往后躲了一下,心里有点咋舌——他家秦老师果然还是敏锐。
顾翎正犹豫怎么回答,秦闻韶皱着眉沉着脸,冲他抬了抬下巴:“往里坐。”
“啊?”顾翎一愣,反应过来秦闻韶是叫他让个座给他,连忙挪屁股给他腾了个空儿,嘴里欠欠地试图调节气氛,“您请您请。”
秦闻韶并不买账,脸色不佳地收整好风衣在他旁边坐下后,瞥了他一眼说:“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顾翎说:“刚才也是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啊……”后半句被秦闻韶瞪得有点底气不足。
“先说第一次见面吧。”
顾翎挠了挠下巴:“第一次见面,我不太确定是不是那次。大二的时候,你们思辨社和f大打表演赛,辩题是‘同性恋应不应该出柜’,你那会儿才大四,打反方四辩,我是去看室友比赛的群众。真的是舌灿莲花、妙语连珠,连我都快被你说服了。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