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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喜悦的浪潮即将达到顶峰时,第三匹快马,带着一身更疲惫的风尘,在夕阳完全沉入山脊前,驰入了大营。
  他带来的,是云沧的消息。
  许暮几乎是从顾溪亭身侧一步抢出,接过了信函。
  他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撕了两次才扯开封印,抽出里面的信纸,急切地看去。
  前面几行,让他绷紧的神经稍稍一松。
  贼人身份确认,是鬼鹰峒所派,目标明确,直指茶籽窖。
  幸得顾侯爷派去的精锐援兵及时赶到,在贼人得手后的返程途中设伏拦截,经过激战,夺回了大部分被窃的茶籽,贼首重伤。
  但紧接着的下半段,让他的心骤然一紧。
  “贼人凶悍,搏斗中,卜珏先生为护茶园,身先阻敌,身受重创,伤势极重,陈大夫竭尽全力,性命暂保,然昏迷不醒,何时苏醒实难预料,望公子知悉,万望保重……”
  “卜珏……”许暮低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厉害。
  信纸在指尖无法控制地轻颤。
  眼前闪过卜珏那张睡不醒似的脸,想起他离开云沧前,卜珏对他说一切放心……
  “昀川?”顾溪亭立刻察觉他神色有异,接过信快速看完,脸色也瞬间沉凝,眉峰紧锁。
  他握住许暮冰凉微颤的手:“信中说性命已保住,这是不幸中的万幸,陈大夫的医术,你我都清楚,他既说暂保,定会倾尽全力。”
  许暮翻腾的心绪和汹涌的后怕渐渐平复。
  他知道顾溪亭说得对,现在慌乱无济于事:“是……陈大夫既然出手,定会尽力。”
  只是,他看向一旁同样面露关切的醍醐和冰绡,若是她们能在云沧……
  还没想完,他便自己摇了摇头,止住了。
  眼下西南解药未成,醍醐和冰绡是破局的关键,绝不可能离开前线,他不能因私废公。
  顾溪亭明白许暮所思:“卜珏心志坚韧,定能挺过来。待此间事了,醍醐和冰绡回去,定能治好他。”
  许暮点了点头,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卜珏,你一定要撑住,千万……不要有事。
  帐内因云沧消息而略显低沉的气氛,很快被拉回正轨。
  *
  军议散去,已近亥时。
  白日喧嚣沉淀下来,顾溪亭屏退亲卫,与许暮二人,信步走到大营侧旁那条无名小河畔。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潺潺流淌,水声清泠,带着山涧特有的凉意。
  两人寻了块河边平坦的大青石坐下互相依偎,一时都未开口。
  白日里东海、西北捷报带来的振奋与余波,云沧消息投下的阴影,对晏清和深入虎穴的担忧,以及连日来紧绷的心神,在此刻万籁俱寂的河边,交织成一种复杂难言的静谧。
  只有流水声,孜孜不倦地填补着沉默的间隙。
  夜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山林草木的气息,撩动许暮额前碎发。
  “累了?”许暮轻声问,打破了寂静。
  顾溪亭闻声,转过脸来看向许暮,又是昀川在感受他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住许暮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我好像重新认识了你一次。”
  许暮认真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以前在云沧,在都城,我知道你聪慧,通透,有经世济民之才,也有……让我心折的沉静。”顾溪亭慢慢说着,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总觉得,我将你护在身后,为你遮风挡雨,是应当的,你就该在清幽安然处,绽放最好的光华,我将你带离云沧,卷入都城的是非,心里总是愧疚和害怕。”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许暮手背上划着圈,目光重新投向幽暗的河水:“可在这里,我才发现,我好像从未真正了解,我的昀川,骨子里是怎样的坚韧,又是怎样的……勇敢,以前总觉得你是我的变数,可……你就是你才对。”
  许暮静静地听着,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顾溪亭话语里那份歉疚的领悟。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蜷起手指,回握住他。
  顾溪亭转过头,深深看进许暮的眼睛:“你不是温室里的花,你是能与山风共舞、能与霜雪抗衡的岩茶,我以前……太自以为是了,总想替你扛下一切,却忘了问你是否愿意,并肩……你说得对,我们该并肩。”
  许暮的心,被他这番话搅得酸软一片:“我从未后悔离开云沧,也从未后悔与你在一起。都城的风雨,西南的烽烟,确实比制茶辛苦,也危险得多,但这里……也是我的归处。”
  河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柔,水声潺潺,如鸣佩环。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并肩坐在石上,那些未曾言明的担忧,深埋的恐惧,彼此确认的心意,以及对未来的渺茫期望,都在这静谧的河畔夜色里,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醍醐和冰绡寻了过来,低声道:“许公子,您要的最后一批配方誊录已备好,需您再过目确认。”
  许暮应了一声,松开顾溪亭的手,站起身,对顾溪亭道:“我去去就回。”
  顾溪亭点头:“嗯,小心脚下。”
  看着许暮随醍醐二人走远的背影消失在营寨灯火阑珊处,顾溪亭依旧坐在石上,没有动。
  他望着河水,思绪有些飘远。
  直到另一个摇着扇子的身影,溜溜达达地靠近,毫不客气地在许暮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
  “对月沉思,顾影自怜?”晏清和戏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哦,月是有,影是双,可惜另一半被叫走了,顾将军好生寂寞。”
  顾溪亭没回头,也没被他刻意放轻的脚步惊到,只淡淡道:“偷听了多少?”
  “偷听?”晏清和一副被冤枉的无辜口吻酸道,“这可冤枉在下了,是两位月色下互诉衷肠,眼里只剩彼此,没留意我这等无关紧要的闲人,不小心路过,不小心听见了几句罢了。”
  顾溪亭懒得理会他的调侃,目光依旧落在粼粼的水面上,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等西南平定,新朝安稳,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你想做什么?”
  晏清和摇扇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河边安静,只有水声风声。
  半晌,他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反而带着点玩味的自嘲:“顾将军除了自家夫人,居然还会关心别人以后怎么活?”
  顾溪亭皱眉……怎么会有人跟谁说话都显得暧昧不清的?
  两人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晏清和此刻罕见地空茫了一瞬。
  “没想好,以前活着是为了他,后来……莫名其妙上了你的贼船,去庞云策那儿当探子,你说会对付薛家,我也就信了,浑浑噩噩,跟着你们查账、抄家、算计人,倒也不无聊。”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现在,晏家塌了,薛家烂了,仇人好像都死了……可薛承辞没死在我手里,有点遗憾。”
  晏清和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时候觉得,真要是哪天,像现在这样,死在外面了,好像也挺干净。”
  虽然以顾溪亭的作风,怕是很少会安慰无关之人,但晏清和本以为他至少会象征性地劝一句,却听他道:“金箔没有,你要是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去帮着昀川打理生意,他身边就缺个心眼活脸皮厚的,或许,比你现在琢磨怎么死,稍微有意思点。”
  晏清和倏地转过头,心想顾溪亭这人确实不太会安慰人,但是比刚认识的时候好多了!
  想着想着,他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的笑声里,少了些虚浮,多了点真实之感:“顾大人啊顾大人,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走了。”
  顾溪亭依旧独自坐在河边,望着晏清和消失的方向,又望向许暮离去的营帐。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远山模糊的轮廓和湿润的草木气息。
  每个人都在挣扎前行,背负着各自的重担,寻找着出路和意义。
  为了家国,为了至爱,为了承诺,或者,仅仅是为了给这不知为何而活、却又不得不继续的生命,寻一个能暂时落脚抑或继续漂泊的理由。
  第128章 雾锁狼穴【二更】
  晏清和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离开大营, 雾气稠得化不开,十步外不见人影。
  他只带了四个人,是顾溪亭在接到东海大捷的消息后, 连夜让惊鸿司和霜刃司四位统领人赶了回来。
  掠雪、裁光、冰锷、寒泓,名字冷冽, 人亦如出鞘的寒刃, 沉默地立在浓雾中, 气息收敛得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晏清和依旧是那副闲散公子哥的派头, 仿佛不是要潜入危机四伏的蛮部腹地, 而是去赴一场风雅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