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约在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确定了许多传闻只是传闻。
跟沈约从前见过的那些雍容贵妇人不同,卫夫人身上并没有过多珠宝打扮,她保养相当得宜,甚至连妆都没化,一张素脸却不难看出年轻时的清丽——并不是一个大美人,五官却不庸俗,组合出一张让人很舒服的脸。
沈约到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前看自己新做的美甲,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也只是微微抬头,开头第一句话:“我儿子好玩吗?”
“……?”这没厘头的一句给沈约给搞懵了,男人坐下的动作一顿,又迅速恢复自然:“什么?”
“明人不说暗话,我性子比较直,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卫夫人把漂亮的粉色美甲放在嘴边吹了吹,说,“说吧,你要怎样才肯离开我儿子?”
她一上来就给了个下马威,沈约从这两句话里整理出女人对自己的看法,微微一笑:“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我跟瑾川是真心相爱的。”
“算了吧,还真心相爱,”女人嗤笑一声,“也就卫瑾川那个傻逼会信你的话。”
“……”沈约这会儿是真摸不清她的态度了。
“行了,不吓唬你,”卫夫人优雅地啜了口水,慢慢说,“你们的事我都有听说,我肚子里出来的东西我知道,我家老大是个靠谱的,至于老小么……傻逼一个,也就国内这么病态的教育风气让他当了十几年的好学生,这不一出社会原形毕露,没了学习成绩的加成,他什么也不是。
“至于你嘛,没见过,但有听说。你睡男人的本事很强,以前那些我都略有耳闻,但那些跟我没关系,我不管,只不过瑾川再怎么傻逼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玩他却无动于衷——现在,你还要装听不懂吗?”
“……”沈约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了,虽然他经常把“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挂在嘴边,但这种母亲折辱儿子的行为他还真是第一次见,默了默才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我是不会跟他分开的。”
卫夫人并不意外他的回答:“看来我需要跟你妈妈聊聊,你们还年轻,做事都只凭刺激,想要什么就要有什么,我这个老东西来劝你,反而还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约知道她误会了,解释道,“我说过了,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卫夫人没料到他会这么讲,有些错愕。
沈约直直与她对视,没有收回自己的目光。
良久,卫夫人才垂下眼,却是竟然笑了出来:“行吧,你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再劝下去倒显得我像个恶婆婆似的,算了,算了,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还是去把我的美甲卸了,看上去丑死了。”
她说着站了起来,沈约很是意外:“您不介意?”
卫夫人古怪地问:“介意什么?”
“我们都是男人。”
“那怎么了?”卫夫人撩了撩头发,“起码是个人吧?有人肯要他就不错了,我怎么好意思挑三拣四的?”
“……”倒也不至于那么不堪。
还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随即卫瑾川推开门冲了进来,脸上是难掩的着急:“妈,我都说了你别……”
“二十分钟,”卫夫人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就差没直接对卫瑾川翻白眼了,“就你这速度,我要真想对他做点什么,你现在跑过来,尸体都处理好了。”
卫瑾川脸色一白:“我那是因为……”
“行了,”卫夫人打了个哈欠,不耐烦道,“没兴趣,不想听,昨天没睡好,我得去补个觉,下次不是要结婚这种大事就别叫我了哈。”
她说完就走,不给卫瑾川留半点母子情分,留下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沈约问:“你跟你妈……”
“她就这样,人不坏的,”卫瑾川紧张地拉着沈约的手臂东看西看,“她没叫人打你吧?”
“……”还叫人打他?沈约越发好奇卫瑾川母亲在卫瑾川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他摇摇头:“没有。”
沈约是卫夫人弄过来的,当然该由卫瑾川送他回去。在车上,卫瑾川不住替他母亲道歉,沈约应了两声,听他不依不饶说来说去只有这个话题,不禁烦躁起来。
他冷不丁开口:“你就没有别的想跟我说吗?”
……别的?卫瑾川恍然大悟。
趁着等红灯的空档,他从后座上拎出被自己忘到一边的草莓慕斯,又抱起那束被冷落太久的玫瑰,期期艾艾道:“蛋糕,还有花。”
“……”沈约看着他如同期待被主人夸奖的小狗一样的表情,于心不忍接过装慕斯的盒子,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放到一边:“除了这个呢?”
卫瑾川:“除了这个?”
他脸上适当地显出几分疑惑,卫瑾川还想要问更多,可是刚一抬眼,沈约面容平静,唇角似勾非勾,一副气定神闲等着他开口的样子,又犹豫了。
除了这个,他还应该说什么吗?
卫瑾川读书时期引以为傲的脑子迟缓地转了一圈,犹豫道:“……你爱吃甜品吗?之前都没听你说过。”
“……”沈约深深看着他,意味深长地敛了笑。
接下来的一路,沈约都没再说话,卫瑾川几次尝试破冰均以失败告终,直到到了地方,沈约冷淡谢过他的接送后就下了车,花跟蛋糕什么都没拿。
卫瑾川还想着跟他温存片刻,没想到门一开一关间就只剩下一道离开的背影,当即什么气氛渲染都忘到脑后,他急匆匆抓着蛋糕和花跑下了车:“沈约……”
沈约脚下一顿,两秒后还是转了过来,光从表情来看,看不出他很平常有什么不同:“怎么?”
卫瑾川举高了手里的东西,莫名紧张起来:“你东西忘拿了。”
“哦,不要了,”沈约看着他们之间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懒得走回去了,你收着吧。”
卫瑾川没想到这中间二十几步的距离也能成为沈约的借口,顿时哑了声,干脆直接跨到沈约面前,因为一直保持着拎东西的姿势,手有些酸:“蛋糕,你不是说你想吃吗?我特意买的。”
沈约垂下眼,看着卫瑾川手里那个包装精致的纸盒,半点胃口也没有。
“现在不想吃了,”沈约不达眼底地朝着他笑,“懒得拿,沉。”
卫瑾川皱眉,哪怕他再反应迟钝,现在也该听出这些都只是沈约的借口了。何况他在车上的时候就发觉了沈约不太高兴,虽然不知道理由,但肯定跟自己有关。
“我帮你拿回去。”他两步上前,干脆跟沈约并行,态度执拗。
腿长在他身上,沈约管卫瑾川不住,只好由着他来。
到家的时候沈错已经做好饭,沈约一开门就闻到了炖排骨的香味,他用力吸了一口,原本烦躁的心情平复下来,一边换鞋一边对卫瑾川说:“行了,送到这儿了,东西放下,你回去吧。”
卫瑾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沈约确实没有邀请自己进去坐坐的意思,失落地就站在外面把东西放上玄关,却又不甘心直接这么离开,抿唇问:“我能进去喝口水吗?”
沈约好笑地挡在门口:“再顺便一起吃个饭?”
“可以吗?”卫瑾川眼前一亮,他今天本来就跟沈约约了饭的,但不知怎么把人惹生气了,还以为没戏了,没想到沈约还是邀请自己了。
他往里面看了看:“你哥……你跟他说了我会来吗?”
所以不是因为生气,是要见家长?
卫瑾川知道沈约是沈错养大的,想到这层,又有点紧张了。
“没说,”沈约弯着唇,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没关系,我不饿,我看着你们吃。”
“……”卫瑾川隐隐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这样不好吧?”
“你也知道不好?”沈约挑眉,看他如同看什么稀奇的玩意儿,“你家里没在你小时候跟你说话,在外面撞到人家饭点的时候,要快点回家吗?”
“……”卫瑾川的脸因为这句话瞬间褪去血色,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不知道明明下班前他还跟沈约聊得好好的,这前后不过才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对自己的态度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正这时,厨房里吸油烟机停止运作,远远传过来的那点杂音戛然而止,沈约跟卫瑾川沉默对视,四周万籁无声。
却忽然有轻轻的脚步踏来,从里到外,直到门前。
“回来了?”沈错穿着柔软的棉质拖鞋,刚解下的围裙挂在手上,他的目光在触及到卫瑾川的一刹那变得冷硬,“——你?”
让人难堪的质问没有全然吐露,可卫瑾川也跟沈错打过不少交道,他清楚对方的未尽之言,绷紧了背,支支吾吾说了声“我”。
好半天,余光里的事物清晰起来,卫瑾川如同找回主心骨,他定了定神,指向玄关口的花和蛋糕,说:“送沈约回来,顺便买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