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屋子里供奉着袁明成的牌位,也是近来魏鲁才立起来的。实则如今袁成明的排位已经随着钟渊的身份改变,进了皇家的宗祠之中,日日受香火。不过魏鲁感念这位老爷的恩德,还是在家里单独立了一个牌位。
他点了几匹香,又烧起了纸钱,想起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总算也有了孩子,一时间老泪纵横。他与钟渊的感情,虽然是主仆,但也近乎于长辈对幼辈的感情:
“老爷,不用担心了。公子生了个小哥儿,肯定是个漂亮小哥儿。姑爷一定喜欢,他老早就说过要个小哥儿……小哥儿好啊,不用再受公子受过的那些苦了……”
……
河西。
袁季礼把玩着摊子上的骨刀,这看起来像是用什么猛兽做的,周围边缘都很圆润,一看就知道只是个小摆件。
“这个怎么卖?”袁季礼用汉话道,他刚想找人来翻译,就看见一直忙碌着的摊主扭头过来看着他。
他这才发现,这个胡人姑娘长得非常漂亮,但她的漂亮是那种胡汉混血的漂亮,那长相让汉人看着也不觉得突兀,反而觉得舒服。那姑娘梳着两条油亮的辫子,很痛快得开口:
“大将军要买的话,只要二两银子。这是草原上的狼王骨头做的骨刀,能够保佑鬼邪不侵。”
袁季礼才发现这姑娘居然认识自己,而且还会说汉话。似乎是见他没有开口,那女子笑了起来:
“袁将军忘了,您救了我阿父和阿娘,我阿娘是那个街口不会说话卖油饼的,我们一家就住在前街上。”
袁季礼真忘了,只对她所说的哑巴阿娘有点印象,至于救了她双亲的事,他全然不记得了。他也不甚在意,解囊付了钱,将这把小骨刀放在手里把玩,并没有感觉到那少女在他走了之后还在凝望他的背影。
“这骨刀倒是适合送给我的小侄儿……”袁季礼估摸着时间,阿弟也该生了。
果然,在他打包了一大包小型枪戟刀叉和家信准备送去京城的时候,果然接到了钟渊已经生产的消息。
看到柴霁是个哥儿,他心中一怔,呆愣着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用他的独臂拍拍大腿:
“好!哥儿好啊!肯定像他阿么!”
袁季礼举着信,到府里的几个坟包面前,又哭又笑,狠狠地醉了一场。
旨意已经到了,在柴霁满百日之际,邀请他这个舅舅也同在京城庆贺。
……
柴玉成和钟渊都坐在大殿上,正在与大臣们开朝会,他们都心中有点隐隐的担心。
原本他们以为圆圆是个很好带的小孩,毕竟日日跟着柴玉成和钟渊睡觉,除了饿了要吃、尿了要裤子和垫子外,基本上就没哭嚎的时候,整日的能吃能睡,很快就像他的父皇和阿么期盼的一样长得白胖起来。
可等他们一回到京城开始上朝,将圆圆交给奶娘照看才知道这小家伙有多闹腾,见不到他们就扯着嗓子哭,哭得人心都碎了。因此自从那头一次恢复的朝会后,柴玉成和钟渊他们都是尽量缩短朝会的时间,或者事后让丞相们、六部官员到宫殿里来议事。
但今天这事,很重要,他们都看着朝臣们的反应。
有人反对:
“那奴仆乃是惯例,允许他们的子孙后代脱离奴籍,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如今陛下还要允许他们自己赎买奴籍,怕是会引起富人与世家不满啊。”
也有人赞成:
“两位陛下宅心仁厚,如今有了新麟儿。赎买一策,乃是为了让天下人与天子同庆皇子诞生。”
“赎买奴籍,也是要银钱的,不是每个奴仆都能有银钱赎买。”
朝堂里吵得热闹得很,但翰林学士承旨丁大人却在一旁静默,他几乎是在用全力克制自己的激动,才不至于在朝堂之上哭出来。
当日父亲一案,全族受牵连,发配为奴籍。他原以为人生就此无望了,能依得皇子和县长的帮忙做个乡下私塾先生苟且偷生,已经算好了,只可惜家族蒙羞,无能为力。
可,没想到,他还有重新站在朝堂上的一天。
如今他比前朝的官职更大,但他依旧不安心。他所担心的就是,仍在奴籍的阿弟。
现在好了,一切都好了。
两位陛下果然如他们所承诺的那样,真的做到了!从此天下无奴籍!
丁奇正抬起头来,朝着那反对得同僚大声道:
“邱大人,听闻您家中仆役如云,是否因此才不愿意陛下推行此等有利于天下人的好事?幼学的课,您还没去学吗?书里说了,每个人生下来就是清白的,只要能靠自己的双手吃上饭,就没有高低贵贱!”
第156章 百日宴
朝堂里大多数人都知道丁奇正的经历,因此对他出言支持毫不惊讶,但见他忽然用幼学课本里的话来反对,不少人都悄悄去看殿上两位陛下的神色,果然看见两位都龙颜大悦。
这下不管是有意见的还是没意见的,都不必再说了,这两位可是靠着自己的手段和武力爬上来的开国皇帝,跟前朝的兴帝完全不同。即使大成帝的性子比渊平帝宽和些,但他也是一旦决定就要做的。
柴玉成见他们不争论了,心中满意。但他要的不仅是大臣们的支持,他还要更为详细和具体的策略,能够保证这条策略可以落地实施,至少能让一大部分想要赎身的奴隶都恢复清白身份。
他和大臣们当堂商议了一会儿,便让孟求下去和诸位官员拿出一个章程来。今日的朝会基本到这儿就结束了,他扭头看了看钟渊,握住他的手:
“我们做到了。”
钟渊点头,当日在去琼州的路上,他们身为罪籍,又有种种遭遇,如今想起来恍如隔世了,马上连罪籍奴籍都要在小圆圆的百日宴上取消了。
他在西北战场那么多年,从未想过杀生有什么报应,但有了小娃娃后,心也越发软了。遐君说得对,有很多罪名都太重了,不用把那些罪人登记成罪籍奴籍,也有数不清的苦力活要他们去做。
……
此后两人的生活便忙碌起来,各地丰收、暴雨等等事情接连而来,所幸的是有了水泥,许多地方的水利修得比之前牢固多了,今年真是天公作美,没有出什么大灾,眼见着就是一个安乐年。
小圆圆也一日日地在襁褓里健壮起来,不过他大多时候都由钟渊或者柴玉成来亲自带。因为这个小魔头很机敏,平常看起来安静,实则一看不见阿父阿么,就开始闹腾。
孩子慢慢长大,便看得出来他的长相,几乎和钟渊一模一样,只是没有泪痣,右眼眼角上一颗红红的哥儿痣。但他的性子比钟渊活泼,一逗就笑,没人理自己的时候,还会啊啊呜呜地和自己说话。
不过九月的时候天气凉得特别突然,他就病了一场,把柴玉成和钟渊都熬得够呛。
“你去睡吧,明日我不去朝会能比你睡得久些。”钟渊推了推柴玉成。
柴玉成迷糊地睁开眼,先伸手探了摇篮里孩子的温度,不热了才松了口气,他伸手把钟渊揽进怀里:
“你在军营里训练也辛苦了,你先睡吧。”
钟渊不说话,两人都看着襁褓里的圆圆。
这孩子生起病来哭得嗓子都哑了,眼睛湿湿的,脸蛋红红的,他们看了都忍不下心离开。
最后还是柴玉成先让钟渊去军营里了,自从生育过了一个月后,钟渊就在太医的建议下开始恢复身体。他先是自己练剑,之后又开始去军营里练兵,逐渐回到了之前的状态。这时候柴玉成当然不想打断他的节奏,反正外头有什么事,大臣们请命进来也行,就是麻烦些。
本来准备把小圆圆抱出去见见亲友的,这么一病也不成了。钟渊盯着孩子,又看了看柴玉成疲惫的神色,他想起军营里王树说的话,有些犹豫。
柴玉成见他没反应,凑过去亲他的脸:
“怎么了?发什么呆?可是有什么事?”
钟渊摇摇头,也忍不住回亲了亲柴玉成。两人都是气血方刚的年纪,亲起来自然难舍难分,柴玉成的手正欲作乱,就听到耳边婴儿的号哭声。
两人都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齐齐看向摇篮里的娃娃,就见那雪白团子瞪大了黑眼睛,一边嘬手一边看着他们,根本就没流眼泪是在干嚎。
柴玉成和钟渊哭笑不得地对视一眼,他伸手抹了抹钟渊的唇角,压低声音道:“等晚上。”
钟渊瞥他一眼,把小圆圆抱了起来,他果然开心了,就这么看着自己的阿么,乖得很,仿佛刚才那个打断阿么阿父好事的人不是他。
“怎么哭了?是不是不舒服呀?”
“刚喂了药,应该不是不舒服。吃了药他就不肯喝奶,我传奶来。他肯定饿了。”
小婴儿仿佛知道他们在讨论自己的口粮,啊啊两声,又逗得有点着急的阿父阿么笑了起来。
这场病过去,很快就到了十月。
柴玉成和钟渊在自家娃娃的陪伴下,过了一个很平淡又温馨的生辰。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奶娃,没有朝务干扰,也没有大臣们来庆贺,就在两仪殿外晒了一下午暖和的太阳,又由钟渊磕磕绊绊做了顿饭,便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