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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穿越重生 > 公主的剑 > 公主的剑 第381节
  孟沉璧声音极轻。
  随着这句话,她身上那层暮气沉沉的伪装剥落,久违的神性如月华流淌。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缓缓抬起手,从容地揭下了脸上那张枯皱的人皮面具。
  一寸,一寸。
  随着面具的剥落,那个佝偻的小老太太消失了。
  露出来的,是一张岁月未曾在其上留下半分痕迹的脸,皮肤洁白如玉,眉眼冷艳高贵,她脊背渐挺,衣袂无风自动,恍若一涉过时间长河的神祇。
  那一刻,滚落的巨石都慢了下来,所有人都忘记了乾坤阵逆转的危险,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
  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
  一个早该化作尘土的传说。
  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底下,活生生地站了这么多年。
  “明……明奴……”
  在舒念的威压之下,北霖天子的双膝失去了骨头,跪在了碎石堆里。
  他伏低身子,唤出了那个早已成为禁忌的名字:
  “明奴……参见昊天之法相。
  “舒念大人。”
  ……
  “你是……”
  顾清澄的世界骤然失声。
  她看着眼前朗朗如皎月的女人。
  这张脸,她从未在记忆里见过,却在过往无数个支离破碎的梦魇中,一次次重合。
  识海中的金光剧烈震荡,所有疼痛都被更为汹涌的情绪淹没。
  那眉眼,那轮廓,那周身萦绕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过了一息,又仿佛过了漫长的一生。
  这张脸,比她刚刚爱上的江岚,更让她刻骨铭心,也更让她,痛彻心扉。
  顾清澄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发出的声音:
  “……我娘?”
  ……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某种禁忌的封印也彻底被撞碎。
  顾清澄猛地捂住心口,原本璀璨的金瞳如琉璃乍破,化作漫天纷飞的碎芒。
  记忆的洪流决堤而来,裹挟着冰冷的血腥气与滚烫的泪水,如洪水般灌入她的识海。
  她看见漫天大雪里舞剑的背影,看见大火中死死抱着她的臂膀。
  千万碎片里,那个女人始终高坐云端,眼神与今日如出一辙,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又见面了。
  “顾清澄。”
  声音重叠,时空错乱,击碎了她所有的美好的回忆与希冀——
  原来她一直活着,这么多年,冷眼旁观着她从公主沦为杀手,从杀手变成罪奴,再从罪奴,一步步爬到今天。
  她不敢想。
  “……”
  “为什么……”
  顾清澄痛苦地缩起身子,那双眼睛却像生了根,钉在了舒念的身上。
  十五年,直到这一刻,她以真身相见,竟也只是为了证明……牺牲自己的,确定性。
  不敢想,不能想。
  她的识海中,所有关于昊天的,法相的禁锢,在过往的记忆冲击里早已松动,而舒念此刻的出现,便是落下的最后一记重锤。
  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金色的,银色的,血色的。
  所有力量和记忆喷涌而出,撕扯,重构,如同千万把不同颜色的刀,同一时间插在了她身上。
  她好痛,可即便痛到浑身痉挛,她仍旧固执地仰着头,泛红的双眼不肯移开分毫。
  她在找,找一丝母亲的波动。
  方才舒念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着……
  那是她的母亲啊。
  那个此刻站在高处,亲口宣判她死刑的人,竟然是她的母亲。
  她从未这样轻易地败过。
  不需要利刃与杀招,只要母亲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七杀剑自指间滑落,砸入尘泥。膝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她如断线傀儡般轰然倒地。
  知知们惊慌失措地想上前搀扶,却被她周身紊乱的暴虐气息逼退,无法靠近半步。
  顾清澄蜷缩在冰冷的废墟里,意识在昏迷边缘沉浮,在地宫崩塌的轰鸣中,就连坠落的碎石靠近她时都会化为齑粉。
  舒念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那张与顾清澄有着五分相似的脸上,寻不见半分骨肉相连的痛惜。
  她甚至没有为这惨烈景象蹙一下眉头,只是微微颦起眉心,如同审视一件不合格的造物。
  “法相失格。”
  审判自她唇间坠落。
  周围的人群早已被这一幕惊得不敢呼吸,只听见那个神祇般的女人继续道:
  “凡心未泯,六根不净。你心中杂念太重,早已因七情六欲坏了道心。”
  “娘……”
  “我疼……”
  “别……丢下我……”
  顾清澄早已听不清那些诛心之言,她被体内两套经脉逆行冲撞的剧痛,和那些冰冷的记忆碎片折磨得不成人样。她只是无意识地呢喃着,乞求着一个虚空的垂怜。
  一旁的谢问樵看着这一幕,从未有过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熟悉她的身体状况,眼前的少女,分明正经历着第二次经脉寸断。
  两套经脉,两次撕裂。
  这不仅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更是彻底的毁灭。
  经此一劫,这具身体、这一身修为,都将化为乌有,成为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
  舒念垂眸,看着脚下蜷缩成一团的亲生女儿,语调极致的理智,如匠人在审视一块碎裂的玉胚,思考着它剩余的用途。
  “既然承载不了昊天的神力,留着这具肉身也无用了。”
  她抬起手,指尖指向那死气沉沉的死门,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去吧。”
  “拿起剑,用你的血肉,去填了那阵眼。
  她微微偏头,似是在对顾清澄做最后的告别:
  “这是你作为我的女儿,对这众生最后的价值。”
  ……
  随着舒念话音落下,一股金色的昊天之力自她指尖生出,强行笼罩了顾清澄。
  那具在崩溃边缘的躯体,也就这股力量的操控下,握住剑,听从母亲着的命令,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向必死的阵眼蹒跚而去。
  她周围的空气被狂暴逸散的真气搅得粉碎,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绞杀风暴。
  那是两套经脉崩毁前的哀鸣,无论是谁,只要靠近这风暴中心半步,顷刻间便会被那失控的真气割裂。
  没人敢动。无人能及。
  “啪嗒。”
  那颗发间明珠最先承受不住,在风暴中碎成晶莹的粉末。
  她最爱的蓝裙开始片片剥落,像一只正在死去的蝴蝶。
  多么讽刺啊。
  这是她记忆最完整的时刻。
  这是她终于见到母亲的时刻。
  也是她穿着最漂亮的衣裳,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时刻。
  地宫轰鸣,那个曾惊艳才绝的少女,如同燃尽的星辰,拖着毁灭的尾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孤独走向既定的终局。
  一步。两步。
  ……
  就在那只蝴蝶即将彻底碎裂在风中的刹那。
  她的世界里,忽然下起了雪。
  那雪意轻柔地飘落下来,不带一丝杀意,却隔绝了漫天的灰暗,也遮住了那刺眼的死门。
  原本还有十步的死路,在第三步时,戛然而止。
  漫天的轰鸣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世界变得像水底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