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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古代爱情 > 鬓边娇贵 > 鬓边娇贵 第129节
  嘉乐差一点就生不下来。
  映雪慈知道这件事,她怕姐姐难过,因痛意而迟钝了片刻,才想起去抓被子,用被子盖住了腿,然后低下头,将手上沾到的血,一点点擦干净。
  她嗅到一股陌生的血腥气,从她自己身上传来的,这气味令她倍感茫然,心中亦有一丝丝不具名的痛意,正从身体之中温热地流逝出去。
  不想哭的,但眼泪先一步,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她要做娘亲了。
  她想。
  也可能……做不了了。
  她忽然的,
  忽然间的,有些后悔。
  孙培一来,还没把脉便说不好,“王妃这是小产的征兆。”
  心中的预感得到证实,映雪慈反而冷静下来,她甚至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那个,孙培给她搭脉,问她吃了什么,她一一都说了出来,炒羊肉、奶皮饼子,哦,还有山楂……
  山楂。
  孙培问,进了多少?
  她答不上来,人有点不清醒了,宜兰替她说了。只觉得手脚一阵阵的发冷,头像离了躯体,浮在空中,然后就没有了知觉。
  再醒过来,谢皇后、宜兰、秋君她们,都坐在床边看她,映雪慈轻轻转动眼珠,害怕从她们脸上看到悲伤的神情,“孩子?”她低声问。
  谢皇后掖了掖她汗湿的鬓角,“别怕,没事的,孩子还在。”
  孩子还在。
  映雪慈竟松了口气。
  之后,她又睡了很久。
  这一觉迷迷糊糊,不算踏实,仿佛间回到西苑,蕙姑搂着她叫乖乖儿。
  西苑总是很安静,窗外竹影婆娑,夹着几枝火红的榴花,帐子青青,窗纱青青,他的下颌儿也青青的,总在晨起刮完胡茬后来吻她的脸。
  她一点也不想理他,觉得好恶心,他碰她的时候,她好像掉进一个青沼泥淖中,那永远也走不出的青色的漩涡……
  青湿的软泥吮吸着她的指尖,包裹着她的双腿,啮咬啃食她薄弱的意志,将她拉入情欲之中。
  西苑不像一处宫苑,像他的心,像他所有压抑和渴望的投射,她被困在他的心里了。
  她那时也以为自己怀孕了,比起害怕,更多的是难过和恨意,她很怕伤害一个孩子,哪怕那还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恨他让她有了这个孩子,恨他让她做了母亲后,第一个尝到的滋味不是为人母的喜悦,而是亲手将孩子剥离的痛苦,为这世上,存在着一个他和她血肉的连接,见证他如何羞辱她的罪证,而羞耻,怨恨,煎熬。
  她被这些情绪裹挟,撕扯成一个极端的人,变得让自己都陌生。
  她甚至,和蕙姑说,她不要这个孩子。
  映雪慈流着泪醒来,谢皇后搂住她,低声说:“好孩子,睡吧,再睡一会,还早呢。”
  她捏住姐姐的衣角,小声的抽泣,像一只失去了温暖巢穴的小狐狸,不知以后的家在什么地方,只能害怕的把身体埋在沙丘里。
  谢皇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映雪慈不知不觉又睡着了,临睡前她抽噎着说:“阿姐,我想阿姆了,你把她叫回来吧。”
  谢皇后说好。
  再睁眼,蕙姑就在床边了,房中亮堂堂的,柔罗也在,她们都回来了,映雪慈怔怔坐起来,蕙姑疼惜地摸摸她的脸,映雪慈愧疚地说:“阿姆,我一直没去找你们……”
  “没关系。”蕙姑道:“我一直在等你,无论你去找我们,还是我们来找你,都是一样的,此心安处是吾乡,别哭。咱们又多个小亲人了。”
  这是一个和煦的秋日,晚间时候,谢皇后再过来,尚未冬至,房中已烧起了地龙和薰笼,映雪慈刚抿完糖水,唇边沾了一点晶莹。
  她的精神头有所好转,问起谢皇后,她险些小产的因由。
  谢皇后都不知道怎么说她的好,“你吃了许多山楂?你知不知道,山楂是催动之物,你又向来体虚,险些就……”
  她急急地打住,叹道:“这孩子倒顽固,想来以后是个皮实的。但最要紧的,是你没事,并未伤到根本,接下来,我会每日监督你吃补药,那都是对你自己好的。”
  映雪慈道:“好,知道了,阿姐。”
  她低下头,揭开被子,新奇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平坦的,一点弧度都没有,难以想象那里面居然有个小孩子。
  那孩子就和嘉乐一样茁壮,迟早会长出一张滚滚的小脸,皮肤白嫩——她和慕容怿的皮肤都很白。还有着小小的手和脚,肚子或许肉乎乎的,她没有见过几个小孩子,她自己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就嘉乐刚出生那会,她见过嘉乐。
  嘉乐生下来特别小,像个呜呜叫的小猫,没日没夜的呜呜叫,好吵呀,她那时想,被吵得想捂耳朵,又忍不住想看。
  后来她再去看嘉乐,常看到有一个十余岁的少年,穿着华丽的圆领袍,把嘉乐搂在怀里哄。
  他有着青涩朗然的声音,有着高挑的个子,有着少年即将长成而未成的,英挺的肩背,匀长的手臂,修长而结实的双腿,她在门前悄然立了片刻,望着那背影,待他若有所觉,转过身来,她已翩然离去,徒留一地青茫茫的午后花影。
  她不愿意和生人搭话,也不愿意和生人一起守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赶在那淡淡的窘迫之前,她先走啦。
  后来偶尔听闻,那是皇帝姐夫的弟弟,唤慕容……慕容……怿?
  她很快便忘记了,因为父亲不再允许她出门,甚至连进宫探望阿姐,他都不允许,父亲变得越来越严苛,或许是和母亲待他日渐冰冷的态度有关。
  母亲愈疼爱她,隔日,父亲便会对她愈严厉,甚至用细长的戒尺,抽打她的手心。
  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的感情便很不好,母亲的身体也渐渐变得不好了,父亲认为是她的过错,认为她的到来让母亲损伤了身体。
  后来她悄悄的问娘,娘,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女儿,您的身体才益发不好的吗?
  母亲说,当然不。
  人生而有命,寿夭在天,非人所能移也。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将寿数的长短,寄托在旁人身上。
  所以,父亲是愚蠢的人。
  母亲说,娘不后悔生溶溶,溶溶是上天赐给娘亲的宝贝,因为溶溶,娘才有许多的快乐。
  所以,她是娘的宝贝。
  那之后,她快乐地,落落大方地原谅了这个世界上一切的不公,以及那不公对她命运的倾轧。
  谢皇后看她的脸颊映着烛光,淡淡的红,光华流转,像颗林檎果。不禁失笑,拿手覆在她小腹上,说:“我刚有孕那阵,也这样。”
  映雪慈道:“我道怎么最近怎么变得好奇怪。”
  “孙太医说,你有三个来月了。”谢皇后咂舌道:“你今日还同我说,你梦见月亮了,现在想来,那是胎梦,我怀嘉乐那阵,常常梦见一条小鲤鱼围着我打转。”
  映雪慈说:“真的。”
  “嗯。”谢皇后笑,“真的哦,很胖的一条小红鲤,还总跳起来,扑到我身上,溅得我浑身都是金灿灿的水花。”
  她说的活灵活现,映雪慈不禁听进去了,听见她们说话,睡在巢里的迦陵也醒了,飞到映雪慈手边,轻啄她指尖以示亲昵。
  谢皇后温柔地看了她一阵,她眉间有种母亲独有的娴静神情,许多话,只有她此刻能和映雪慈说,“溶溶,你打算留下这个孩子,是么?
  映雪慈并未言语,手虚虚地笼在小腹上,面部呈现出因茫然而生的空白,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皇后耐心地等待着她,良久,映雪慈方道:“打掉它……”
  话未说完,嘉乐在门外叫起来,“娘娘,姨姨,开门。”
  她有时候叫谢皇后母后,有时叫娘,着急嘴快了就含糊叫娘娘。她昨天吃坏肚子,饮过药,一气睡到现在,才觉得身体好了,谁知就听说姨姨生了病,她瞒着傅姆和保母,穿着寝衣就跑过来,冻得直发抖。
  谢皇后连忙起身,打开门,看到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就跑出来,气得直想抽她的小屁股,“病还没好就跑出来,你存心想气死我,快回去!”
  嘴上这么说,还是急急地褪下身上长衫,裹住嘉乐,交给赶来的保母。
  嘉乐闹着不肯走,闹着闹着哭起来,叫姨姨姨姨,映雪慈听了要起来,谢皇后忙按住她,瞥见床边的迦陵,遂向映雪慈要来迦陵,把小鸟儿塞给嘉乐,说:“别哭了,快带小鸟回去,母后一会过来陪你,听话。”
  嘉乐腮上挂着一串泪珠,带着迦陵,一同被保母抱走了。
  回到阁子里,嘉乐委屈地掉眼泪,不明白母后为什么不让她见姨姨,难过得很,就把眼泪蹭在了迦陵的羽毛上,迦陵把她的眼泪抖掉,又被她蹭上,小鸟儿没有表情,却仿佛有些生气,轻轻叨了她一口,嘉乐抱住手,“你干什么!”
  迦陵平日极少说话,和嘉乐一起顽,偶尔蹦出几句人话哄她开心,这会儿却叫起来,“陛下、陛下!”
  嘉乐说:“皇叔不在这里,你叫错人了。”
  迦陵不管,仍叫道:“陛下,陛下——”
  声音愈发地凄厉。
  嘉乐从未听见它发出这样凄厉的声调,一时惴惴不安起来,无措地揣着小手,捂住耳朵,迦陵飞了起来,在她的头顶盘旋,嘶声力竭。
  嘉乐被它叫怕了,不敢再把它放在房中,但也没法给映雪慈送回去,只好找来保母,对她说:“我要去找皇叔。”
  保母道:“陛下去西郊犒军,尚未回宫。”
  “皇叔不在宫里。”嘉乐喃喃,迦陵又发出刺耳的尖啸,嘉乐受不得了,将迦陵递给保母,说:“那姆姆,你把它送到皇叔那里去,那里有鹞坊的人知道怎么训鸟,我的耳朵都要聋啦。”
  送走嘉乐,谢皇后方松一口气,她坐回映雪慈床边,映雪慈望着向晚的天色,眼中似有倦意,亦有些微往日未曾见过的柔态,她低低地续上先前那句,被嘉乐打断的话。
  “打掉它……我于心不忍,它是我的孩子,无论生父是谁,都是我的孩子。”
  第115章 115(修) 原来她真的有了他的孩子……
  天子乘轺车而归, 一日奔波,使得他英武的面庞,蒙上一层淡淡的倦意。
  大魏立国, 向来文武并重。
  御门听政的旧制不可怠。眼下正值秋防,北蒙苦寒, 每至严冬,便频频南下扰边, 往年都等着他们进犯,但今年,他不愿再等, 他要先发制人。
  故连日来, 他亲临犒师, 抚问士卒。
  他尚且年轻,有着用不完的力气,热情辗转于朝堂和军队之间, 登阅武台时,更觉热血沸腾, 放眼望去, 金黄的秋风卷过校场, 旌旗猎猎,甲光耀日, 无数儿郎英姿勃发, 严阵以待,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锐志雄心。
  年轻的天子笃信, 他会成为一代名垂青史的英主明君。
  而在这之余,他总是想到他的妻子。
  他眉目如画,长发如瀑的妻子。
  他很想她。
  在朝会间歇之余, 阅武间歇之余,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思念她。
  想和她一起,站在这里。
  无论是百官朝拜的御门,
  还是气势冲天的阅武台。
  都想和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