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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穆大壮也应了一句,又语重心长道,“抛开孩子不说,生个石头出来,搁我们附近几个村子,那是要被烧死的。如今石头丢了,三岁看老,孩子肯定也教不回来了,不过好歹是个人,大小能卖点力气。”
  “不是的……”王夫人虚弱极了,这话比单纯的骂人还让人接受不了,她也不知道在反驳什么,“他跟他祖父长得像,他——”
  黄桂花噗嗤一声笑了:“他跟他祖父长得像,只能证明他祖母没偷人,你也没偷人。不对,若是自家兄弟……倒也难说。”
  林黛玉倒抽一口冷气,她婆婆这嘴真跟淬了毒一样甜,她今儿算是长见识了。
  眼见王夫人已经目光呆滞了,黄桂花吩咐道:“把她们撵走,以后不许她们从咱们门口过。”
  她说完又拢了拢头发,跟林黛玉一笑:“走,咱们去看变戏法。”哪知道没走两步,她忽然又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慌乱解释道,“我平常不这样的。”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得走快点,不然前头位置就叫人占完了。”
  等中午回来,林黛玉又给穆川的家信里添了一页,上头就八个大字。
  娘很厉害,爹也一样。
  王夫人这番自取其辱,回去贾家躺了两天才好,又把见了她落魄模样的吴兴一家加到了发卖的名单里。
  贾家原本就只剩个空壳子,爵产全被没收,别说三四百下人了,能留下三、四十下人都算不错。
  王夫人算过的,贾母那边得四个人轮流伺候,大房——撕破脸了,各安天命吧。
  老爷除了丫鬟,还得有小厮跟常随,就算六个,他的三个妾带上,三人合用一个丫鬟,她留一家陪房两个丫鬟,李纨照顾贾兰,赵姨娘照顾探春贾环,也用不着别人。
  惜春……她哥哥都不要她了,她能带着她就算不错了,要什么丫鬟呢?宝玉给他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再加上些厨娘、门房和打扫洗人的人,这样就能控制在三十下人了。
  一想起宝玉的丫鬟,王夫人冷笑一声,她原本想留紫鹃的,她毕竟伺候林丫头多年,也好留个善缘,只是前儿受的气不能不报。
  这么一想,王夫人翻身起来:“去给我把紫鹃叫来。”
  不多时,紫鹃低着头,规规矩矩进来给王夫人行礼:“太太。”
  王夫人心里冷笑,脸上却换了个表情:“我前两日为了你去找了你姑娘,唉……你姑娘是个面冷心更冷的,你伺候她那么些年,她是一点旧情不念——”
  王夫人说着便拉了紫鹃的手:“你也别怪我心狠,我原想把你送给她的,只是她不要,我能怎么办呢?贾家如今落魄了,留你也是让你吃苦,我给你寻个好人家卖了。”
  紫鹃整个人都僵硬了,也不顾不得还当着王夫人面,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
  瞧她这样子,王夫人满意了:“别人倒也罢了,你……我许你带两身衣裳,林丫头不讲情面,我是讲的。”
  紫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说:“姑娘又不知道,太太,别卖我,我做牛做马报答太太。”
  紫鹃伺候林黛玉许多年,言语神态里也是有她两分神韵的,王夫人觉得仿佛是那要死的痨病鬼在她面前痛哭,一时间连贾家落魄的现实都忘了。
  王夫人细细品味一通,这才叹气:“行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回去收拾东西吧,这两日也别做活了,好生歇着吧。”
  紫鹃抹着眼泪出去,秋纹跟檀云两个瞧见了,齐齐松了口气,剩下这些人里,宝二爷最喜欢紫鹃,可听太太的意思,宝二爷身边也就能留三两个丫鬟,若是留了紫鹃,她们就危险了。
  好在太太不喜欢她。
  可……说不好究竟是留在贾家更好,还是被卖了更好。毕竟贾家如今连饭里都没荤腥了。
  两人轻松没半天,到了晚上就又开始发愁了。
  紫鹃哭哭啼啼的回去,贾宝玉听得清清楚楚。
  贾家都这样了,就算贾政再丧心病狂,也不会叫他这个时候练字读书。收拾东西也轮不到他,至于牢里的悲惨经历……贾宝玉被贾政打成那样,又经常被骂,也没见他改过,不过睡了两觉,就被他当成做了一场噩梦。
  他便跟以前一样,无事忙。
  贾宝玉端了水,又拿了些香脂香粉之类的东西过来,叹道:“擦擦脸吧,如今想要热水也不能够了。这香粉还是前年制的,以后怕是也没机会再制了。”
  紫鹃伤心至极,竟然没察觉到贾宝玉说话不似前两日那样呆滞了。
  “二爷,我求你了!”紫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拉着他袍子下摆,哀求道,“二爷去求求太太,帮我说两句话,叫我留下吧。”
  “什么!竟连你也要走。”
  紫鹃一听这话,哭得更伤心了:“二爷,我想留下来,难道你不想留我?”
  贾宝玉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我为人子女的……如何好驳回太太的话。”
  紫鹃心都凉了,贾宝玉忽然下定决心似的,把他珍藏许久的香粉口脂等等东西都递给紫鹃,紫鹃下意识接了。
  “你留着这个,也好做个念想。”贾宝玉叹道,“你姑娘原先就喜散不喜聚,咱们天各一方……也算是随了她的心愿,她当我死了,你也当我死了吧。”
  原先他说的那些话,什么“一起化灰”、“你死了我当和尚”等等再次浮现在紫鹃耳朵里。她手一松,那些东西就全掉在了地上,香粉盒子摔开,香粉也洒了一地。
  贾宝玉呆呆看着地上的东西,直到紫鹃哽咽着问他:“你可想过要娶我们姑娘为妻……宝二爷,你可想过跟老太太说,跟太太说,要娶我们姑娘为妻。”
  “我……”贾宝玉又想起在大观园里快乐的生活,那会儿荣国府还在,大观园也在,老爷也不管他,后来更是外放,云妹妹也在,大家凑在一起天天都很开心。
  “要是能回到那会儿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贾宝玉从回忆里出来,紫鹃已经离开,只留了地上那一堆东西。
  贾宝玉看了半天,红着眼圈离开了。
  王夫人上午叫了紫鹃,下午又叫了惜春来,在她面前数落了一通贾珍,又道:“姑娘,你也别怪我多嘴。你兄长着实不像话,你平日最爱惜名声,怎么就托身成他妹妹了呢?”
  惜春掐着手心忍住了。
  靠着一天两场在别人身上找自信,王夫人总算是觉得自己没那么惨了,她叹道:“人人都说妙玉清高,原先我也误会她,不常与她说话,谁想留在最后的竟然是她呢,比老太太的外孙女亲,也比老太太的侄孙女儿亲。”
  只是才找回来的自信,在薛姨妈过来问她要银子的时候就消失殆尽了。
  薛姨妈求了几天的人,也没找到关系救出儿子来。
  贾家自己都成了罪民,王家倒是能强点,可她大嫂也说了:“以前与武家并无来往,你兄长又去了,我倒是能叫你侄儿写封信,可万一武家觉得这是威胁呢?伍家既然能把蟠儿送去牢里,那他家跟官府自然是有关系的,万一他把气撒在蟠儿身上呢?”
  这边求不通,薛姨妈又让薛宝钗扮了男装去给武家送些银子。
  这次薛姨妈倒是没打什么自荐枕席的主意,薛宝钗实实在在被关了一个多月,又是最冷最干的时候,一个多月不曾洗脸也不曾涂过香脂,再天生丽质,脸上也不是三五日就能恢复的。
  着实是家里没人可用了。
  薛宝钗虽然去了,银子也给了,但是一个见面的机会都没捞着,只有管事的出来撂下一句话。
  “早干嘛了?硬撑一个多月。得了,这事儿就算了结在他身上,我们不再追究了。”
  薛宝钗还能怎么办,她连跟薛姨妈说话都怕自家管事的听见:“他们有反心,两家铺子哪个掌柜不能支银子?生生耗了一个多月,他们这是奴大欺主,想霸占咱们薛家的产业。”
  薛姨妈也没有办法,若是跟贾家一起回金陵,剩下这点东西也保不住,族里不会饶了他们,就是那姓冯的家里也要再缠上来。
  留在京城里也是一样看不见头,可……万一呢?
  薛姨妈看着薛宝钗:“咱们留在京里吧……过两日等你养好些,再去内务府求求那些太监们。”
  薛宝钗恨不得把嘴咬出血来,最终也只有一个字:“好。”
  既然要留在京城,本着自己不好过,也不能叫别人好过的原则,薛姨妈除了收拾东西,整理屋子,抽空就要去问王夫人要银子。
  事到如今她是看明白了,王夫人从始至终,哪怕贾家到了这个田地,都没想过要宝钗做她的儿媳妇。
  因为她的推辞之言,从来都是没银子,再不提当初的话:“就当这是宝钗的嫁妆,我都记在心里的。”
  到了晚上,赵姨娘扫了一眼越发沉默的探春,一句话没说,去前院找贾环了。
  “都成这样,最先就是太太的陪房惹出来的事,可老爷还是叫她管家。”赵姨娘很是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