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这副礼貌但冷淡的样子,女生也不好多说什么。
课间有同学来找关简聊天,但他的话实在是太少了。一个上午之后,大家对这位转学生的兴趣消失大半。
——因为他无聊至极,看人的眼神阴恻恻的,大家跟他玩不到一块儿去。
转学第一天,关简跟人毫无交流,硬生生把自己给孤立了。
下午放学,管家张叔开车来接他。
“小简,今天感觉怎么样?”张叔透过后视镜看去,“学校的饭菜吃着还习惯吗?”
关简紧紧抱着书包,窝在后座角落:“还行。”
“跟同学相处得好吗?”
“嗯。”
这位管家的话很多,多到超出关简的认知。至少在关家时,那边的佣人从来不跟他多说。
关简有点别扭,一下车便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外公外婆家很偏僻,没有别的邻居不说,四周连共享单车都找不到。关简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住在这,反正他不喜欢。
于立松在院子里给花浇水,他喊了关简一声:“小简。”
关简顿住脚,低低回了声“外公”。
不想于立松放下水壶,朝他走来:“在学校怎么样?跟新同学相处得好吗?”
关简抓着书包袋子的手紧了紧。
每个人都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就像真的很关心他一样。
“不好,”关简加快脚步,一低头,刘海扫过眼尾,“我不喜欢他们。”
一整天的不安和不满,似乎都通过这句话宣泄出来。
关简的胸膛大力起伏,光是这样还不够,他皱了下鼻子,又喊了一声:“我讨厌他们!”
这天关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下楼吃晚饭。
窗外的梧桐树遮住落日,又遮住夜晚的星星。入眼的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外公外婆精心种植的花草绿植。
空气里特有的夏天的味道,在此时让人烦躁。
夏日的夜晚闷热,关简没开空调,身上黏着一层湿漉漉的薄汗。
智能手机就放在桌面上,距离他离开关家已经快48个小时,手机从未亮起。
好讨厌,都好讨厌。
“砰”的一声。
手机被砸到地板上,屏幕立刻裂了一块。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心跳声越来越重,随后又像石头砸进山洞后的回声一样,一点点淡去。
最后一道声音彻底消失前,房门被人敲响。
“小简,”杨柠的声音从门缝飘进来,“我想让你帮我拿个东西。”
关简深呼吸几口,开门时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外婆,要拿什么?”
杨柠向他身后看去,看见地上躺着的手机,很快收回视线:“一个箱子,放在仓库里呢。我和你外公年纪大了,踩上踩下不方便。”
路过餐厅,张叔还在收拾东西。
关简心里狐疑,张叔不是还没休息吗?为什么要叫自己去帮忙。
仓库离这边有点远,一路上杨柠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明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放学那会儿的事,外公肯定给外婆说过了,外婆竟然没有生气,而且还是这种态度。
关简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
杨柠说的东西,放在仓库最顶上的隔间里。关简搬来梯子,踩上去后,看见一个方正的箱子。
“小心一点,”杨柠扶着梯子,“重吗?”
关简摇了摇头,跟在杨柠身后,把箱子抱回客厅。
升上小学后,关简只跟大人一起回过外公外婆家,通常吃一顿饭就走。他对这里不熟,对外公外婆也不熟。
他感觉自己在哪都是客人。
在关家做客,去学校做客,来外公外婆家做客。
惶恐与不安被藏匿于竖起来的毛刺中,被触碰时的第一反应不是龇牙,而是带着刺躲进黑暗里。
“小简。”
今天第无数次被叫这个名字。
关简回过神,抱着箱子的手不易察觉地抖动一下。
于立松往餐桌上放了个碗:“厨师下班了,我给你下了点面条,凑合吃?”
外公完全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这是碗素面,清清淡淡的,汤面上飘着些麻油。
关简本来不想吃,但闻着味儿,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中午吃的是学校食堂,他吃不太习惯,本来就饿着肚子。
于立松和杨柠像是没在意他这边的动静,打开刚才那箱子,拿出里面的东西。
“真可爱,”杨柠拿着一件幼儿t恤,“小简还记得吗,有一年你和关懿来过暑假,我给你们每人给买了一件。”
关简嘴里含着面,想起什么,愣愣地“嗯”了一声。
餐厅里落满暖黄色的灯光,照得那碗面闪着淡淡的光斑。
箱子里全是关简小时候的衣服和玩具,玩具汽车、积木、故事书……他这才发现,箱子侧面用马克笔写着“小简”两个字。
上面落满灰尘,被外婆轻轻擦去。
关简放下碗,于立松拿出最后一件东西。
杨柠笑起来:“足球没气了,我明天叫小张重新买一个回来。”
关简张了张嘴,沉在胸口的那口气,此时堵到了嗓子眼。
于立松的语气稀松平常:“球场好久没打理了,我也叫人来修一修。”
他们自然而然地聊天,一直到关简吃完最后一口面。
“小简还有什么要求吗?”外婆转头问,“我叫人一块儿来弄。”
“我……”关简放下筷子后,手虚虚搁在桌面上,最后他抓紧衣服下摆,“不用了,已经够了。”
外公外婆点头,也没继续再说这事:“吃饱了吗?”
关简有一肚子话没说出口,没机会再说,只顺着回答:“吃饱了。”
杨柠笑眯眯地说:“好,那就回房间吧,早点休息。”
关简看着她走入厨房的背影,像被钉在原地,双脚始终抬不起来。
最后,于立松先站起来:“走吧,我送你上去。”
于立松的头发花白,上了年纪后稍有些畏寒,即使是夏天,他也穿着长袖衬衣。他走得慢,关简慢慢坠在他身后。
关简下意识踩在于立松的影子里,踏上光线昏暗的阶梯。
踩上最后一层台阶,进入宽敞的走廊,灯光从不同角度照射过来,笼罩着他的影子顿时变得模糊。
他无处躲藏,暴露在光亮下。
于立松忽然说:“你父母跟我说,你不习惯原来的学校,想换个环境,但实际情况好像不是这样的。”
关简抬头看去,只看见于立松斑白的后脑。
“这里很安静,没有外界的纷扰,”于立松在关简的房门前停下,“我和你外婆在这住了几十年,已经习惯了。但我忘了你还是个孩子,也许不会喜欢。”
关简下意识反驳:“不是的。”
但开口后,他迟迟没有说出下一句话。
他该说什么?说喜欢还是不喜欢?
关简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摸不清世界的运行规则,不管在哪都格格不入。
于立松摸到包里的烟盒,回头看了关简一眼,又松开手。
“我和外婆尊重你的想法,”他叹了口气,伸手撩开关简的刘海,“如果你想回家,我帮你给关宏林说。”
“不要!”
关简侧头,咬住下嘴唇,不敢跟于立松对视。
“那你喜欢这里吗?”
关简又摇头,倒是诚实:“不喜欢。”
“好吧,”于立松不逼他,推开房门,“等过一段时间我们再聊,好好休息吧。”
这晚关简睡得很糟,窗外的梧桐树在梦里长出手臂,攀上他的脖颈,将他死死缠绕。
第二天醒来时,白净的脸上挂了两个黑眼圈,连眼皮都是耷拉的。
张叔照例送他去学校,临走前递来一个饭盒:“你外婆让厨房做的,中午给你加餐。”
关简接过精致的饭盒,看了张叔许久,在车启动的前一秒,含糊着说了句:“谢谢你,也谢谢外婆。”
张叔怔了片刻,旋即笑着摆摆手:“行,进去吧,好好学习。”
之后外婆每天都会叫厨房给关简做简易午餐,晚上的餐桌上,话题也大都围绕院子后那块足球场展开。
外婆总让关简帮他拿东西或者念书,外公则喜欢让他帮忙给花浇水。
关简在学校没交到朋友,不过从某天开始,老师不再刻意关注他,他的座位也从角落换到了靠墙的前排。
房间外的梧桐树,在不知不觉中长高不少。
在外公外婆家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
碎了屏幕的手机不会再亮,某次没电之后,关简把它彻底锁紧了抽屉。
夏季多雨,总是毫无预兆地来,又在一瞬间散去。豆大的雨水砸在玻璃上,教室里窗户紧闭,空气里满是道不出的咸湿味。
关简没什么艺术细胞,不喜欢上美术课。他拿着美工刀分神,在红色纸张上随意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