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站到了他们身边。
两个人同时抬眼看了过去。
林渡身上穿着非常不合时宜的白衬衫,戴着领带,手臂上还挎着西装外套,似乎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过来的。陈桃小声嘀咕:“我这是出现幻觉了吗?”
秦晚舟没听清,他只顾看他的额前浮起的一层薄汗。
“抱歉来晚了。早上突然有一些工作要处理。”他轻轻喘了口气,随后再次道歉:“抱歉。”
陈桃惊奇地望着他,说:“你来是干什么啊?”
“我么……”林渡卷起了袖口,然后歪了一点头,左右晃动领带结将领带扯了下来。他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柔声回答陈桃的问题,“我来陪家人参加运动会。”
陈桃两根细眉毛向上抬了一下,转头看秦晚舟。
秦晚舟往旁边挪了下一个位置,坐到了太阳底下,耳朵被烧得发烫。他下巴往回收了收,闷声说:“小宝喊他过来的。”
“啊……原来是这样啊。”陈桃长长地感叹了一声,仿佛是恍然大悟到了一些什么。
三个人默默无声地并排坐在一起。
秦晚舟被林渡鬓角上的一颗汗珠吸引住了目光,他下意识就抬手帮他擦掉了,做完之后又急急地将手收在身后,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林渡偏头看他一眼,笑着:“比赛马上要开始了。”
秦晚舟轻不可闻地叹气,“他腿上还有伤呢。”
“没关系。他可以的。”林渡平静地说,转回头望向操场。
秦晚舟也随着他一起望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因为林渡说话的语气很沉静又很坚定,亦或是因为他就在自己身边的缘故。
秦晚舟似乎感觉好了一些。
一声枪响。比赛开始。
一号小红帽同学气势恢宏地冲了出去,以微弱的优势跑在第一位。他与第二位的小蓝帽,第三位小黄帽,以及最后一名的小绿帽并没有拉开太大的差距。第一个五十米很快就结束了,接棒的第二号小红帽动作极其迅猛,一下子就将第二位小蓝帽甩下一截,然后以绝对的优势把棒子传到了三号小红帽手上。三号小红帽虽然不及一二号速度快,却也没有丢失掉距离优势。他以第一名的名次将接力棒交给了秦早川。
秦早川在碰到接力棒的一瞬,秦晚舟浑身都绷紧了。他的手指变得僵硬,一节一节缩进手心里。林渡的手突然伸了过来。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掰开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指塞进他的指间,十指相扣。
秦早川以自己可能跑出的最快速度向终点冲了出去。尽管跟别人一比,他跑得十分缓慢。一个孩子突然在跑道外围跟着他一块跑起来。陈桃轻轻地“哎哟”了一声,秦晚舟才辨认出那是陈尔。
原来第二名小蓝帽班的孩子很快便从秦早川身边超了过去,他向秦早川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竭尽全力地跑向终点,撞破了冲刺带。第三名小黄帽跑到秦早川身边,对他晃了晃手。秦早川也向他晃了晃手。小黄帽便超过了他,跑到了终点。第四名的小绿帽是个小胖墩,没跑两步就气喘吁吁的。他缓慢地追上了秦早川,然后缓慢地超过了他。
秦早川忽然踉跄了一下,把旁边的绿帽小胖墩吓了一跳,他放慢了速度频频回头确认秦早川没事。秦早川向他拼命摇手,让他先跑。他才犹犹豫豫地跑走了。
绿帽子冲到终点后,先跑到终点的孩子们又重新将冲刺拉了起来。
秦早川还在跌跌撞撞地跑着。他还剩下二十米的距离了。
先是秦早川同班的几个孩子齐声喊起了秦早川的英文名:“tango!tango”。慢慢地喊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运动会场里所有的孩子都跟着喊了起来。
有些孩子挥动着手上的旗子,有些孩子敲着手上的塑料瓶。他们整齐一致地喊着他的名字。
“tango!tango!tango!”
秦早川在风中仰起头颅,眯着双眼。他渐渐看不见到别的东西,视野只剩下终点的那根冲刺带。
温湿的风拨起他的刘海,刺目的阳光拉扯着他的影子。
血管里的血液剧烈翻滚,横冲直撞,烧得浑身滚烫。他感觉自己的残肢上好像长出了新的血肉。
秦早川在跑着。继续跑着。向前跑着。他越跑越快,越跑越轻盈。
他像是要飞起来了。
在秦早川撞破冲刺带的一瞬。在终点等待的孩子们向他冲了过去。他们拥抱他,摸他的头,握他的手。
座位席上的学生们也纷纷站了起来。他们热烈地鼓掌,或者把手拢在嘴边尖叫欢呼。
秦早川站在人群的中间,被抱着拥着,身体被拱得摇来晃去。
他眯起眼,张开嘴,露着小白牙。
他在笑。
他在大笑。
陈尔站在人群之外默默无声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扭过头,在观众席中精准地搜寻到秦晚舟所在的位置。
他表情平静,远远地冲秦晚舟了比出了一个大拇指。
秦晚舟在人声沸腾的地方安静地坐着,紧抓着林渡的手,一动不动。
他先是缓慢地弯起唇角笑了笑。
然后头一低,眼一眨。
落下了眼泪。
作者有话说:
于是小石头蛋成为了tango。
另外,tango这个名字挺怪的,不建议真的当英文名用哈~
第96章 最96章 变成大人(终)
比赛结束后,为了庆祝,一行人去了上次去过的中餐厅吃饭。
小唐看到林渡时表现得十分开心,坚持要请他们吃饭。他请他们吃乳鸽,鱼翅,还有避风塘龙虾。
林渡跟小唐聊了好一会儿。他们聊自己的近况,也聊杜天乐的近况。小唐聊着聊着眼圈就红了。他抽了抽鼻子,还是笑着。
最后离开的时候,林渡偷偷地把单买了。
回到家,秦早川把鞋子一换,牵住秦晚舟的手就往房间里扯。
“阿舟,你过来。”
秦晚舟被拉进了房间后,秦早川什么也没说,一屁股坐到钢琴椅上开始弹琴。
秦早川还是弹c大调第一前奏曲。秦晚舟听过很多次,却很少从头到尾专心致志地听完。
他忽然发现,原来秦早川已经可以一个错音都没有地将整首曲子弹下来了。
秦早川抬起手。等钢琴的余音在房间里绕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面对秦晚舟。
“我会弹钢琴哦。”秦早川说。
秦晚舟点点头,说:“我听到了。”
“我还会跑步。”他又说。
秦晚舟还是点头,说:“我看到了。”
秦早川继续说:“阿舟,我会做很多事情了。”
“我知道。”
“以后我会干的事情会越来越多。然后我会拥有自己的生活。对不对?”
“对!”
“你会期待我的新生活吗?”
“当然。”秦晚舟毫不犹豫。
秦早川笑了起来,毛茸茸的睫毛眯到一块:“我也很期待你的。”
秦晚舟顿时失去了声音。他微张着嘴,怔愣地望着秦早川。
秦早川跳下钢琴椅,走过来拥抱秦晚舟。他紧紧地抱着他。
“我才没有胳膊肘往外拐,才不是小叛徒。我爱你的。我非常爱你。”秦早川轻轻柔柔地说,“小宝非常爱阿舟。”
秦晚舟僵硬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颤抖的手放在小宝的背上。
他缓慢地弯曲身体,收紧双臂,拥抱了他的弟弟。
林渡和陈尔正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也不说话,并排坐在一起,各自捧着盒冰淇淋一口一口吃着。
房间的门打开了。秦早川牵着秦晚舟走了出来。他走到林渡面前,抢走了他手里的冰淇淋盒子,放到旁边的茶几上。林渡莫名其妙地看他。秦早川也不解释,把秦晚舟的手往他手里一塞,转头牵着旁边的陈尔走了。
两个大人看着两个孩子拉开大门,走出去,又关上门。
房子跟人都很沉默。
林渡率先反应了过来。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拉着秦晚舟抱进怀里。
秦晚舟的下半张脸埋在林渡肩膀的衣料里,闷声闷气地说“你们俩是不是提前商量好了?”
“商量什么?”林渡身子往后仰了仰,歪着头去看秦晚舟的脸。
秦晚舟没说话,红着眼圈。
“哭了?”
秦晚舟皱了皱鼻子,把脸一偏藏了起来。林渡笑了,脸颊贴了贴他的头发,“总比憋着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以后你当孩子。我来负责当那个大人。”
秦晚舟还是不说话,使劲抽着鼻子。
“秦晚舟,这个夏天陪我去兰卡央岛吧。”
“嗯。”秦晚舟应了声。沉默了一会,他轻轻喊他的名字:“林渡……”
他说:“林渡。我也好喜欢你啊。”
因为工作内容不好调整。秦晚舟错过了六月和七月。
他跟林渡到达兰卡央岛的时候已经到了八月的末尾了。雌海龟们早早产完卵,回到了大海里。但秦晚舟还有机会看到部分小海龟孵化出壳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