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石决定忽略这场小闹剧,回归正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专业性。
“我会建议燕将军为你安装一个定时生命体征与精神力监测装置,设定在……比如每五分钟自动扫描一次。这样能建立连续的数据基线,一旦出现剧烈波动,可以及时介入。
“二次分化过程理论上不会比初次更危险,更多是能量层级和稳定性的跃迁问题,关键在于精细监测。”
他话音刚落,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燕信风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除了水和药物,果然还有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银色监测贴片。
他已经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此刻先是对沈墨石微微颔首致谢,然后目光扫过炸毛的燕尾鸢和床上那个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头乱发和通红耳尖的罪魁祸首。
见他进来,燕尾鸢立刻对着主人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咕噜和低鸣,翅膀指向沈墨石,精神链接里充满了被威胁到孵蛋权的委屈和控诉。
“不好意思,不是有意冒犯您的,”燕信风无视它的告状,先看向沈墨石,“它脑子不清醒。”
“我脑子很清醒!”卫亭夏反驳。
“我没有说你,不要生气,”燕信风平静辩解,“我在说燕尾鸢脑子不清醒。”
“那还差不多。”
卫亭夏不说话了,眼看着又要睡着,燕尾鸢本来想吱哇几声反抗燕信风对自己的评价,但瞧着向导累得不行,舍不得吵他,所以只是象征性地瞪了瞪眼,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围观的沈墨石觉得很有意思,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我没事,分化期的向导不舒服,情绪不高是正常的,你的精神体保护欲很强。”
雄性鸟类孵蛋还是比较少见的,自然界中的燕尾鸢没有这种习性,应当是这只自己进化出来的。
“谢谢。”
燕信风对沈墨石的夸赞做出简短回应,接着走到床边,放下托盘。
他先伸手摸了摸卫亭夏滚烫的额头,随后才转向自己的精神体。
燕尾鸢仍然保持警惕,担心在场任何会喘气的生物抢走蛋,燕信风跟它对视一秒,伸出手指,挠了挠燕尾鸢紧绷的下颌。
“好好孵。”他道。
燕尾鸢放心低下头,专注自己的工作,不理他了。
等卫亭夏吃完药,很不爽地带上监测器以后,沈墨石和燕信风离开卧室,走到楼梯口。
“很抱歉,”燕信风再次道歉,“他现在不舒服了,说话不太好听,他平时不这样。”
燕上将此时说话的口吻。很像那些盲目溺爱自家孩子的家长——不好意思,我家xx平常不这样的,他在家里是个很乖的孩子,可能是上学了,不适应,老师你要耐心对待他balabala……
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沈墨石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怪他。我亲身经历过初次分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况且这可是联盟有记录以来的第一例二次分化案例,其研究价值无可估量,我会全力提供支持。”
燕信风点了点头,目光被无形的线牵着,又一次不自觉地向卧室房门投去。
他人虽然站在这里,所有的心思和感知却都牢牢系在门后那个被高热和蜕变折磨着的人身上,担忧之情几乎要满溢而出,在哨兵惯常冷峻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运气不错。”
沈墨石沉吟片刻,还是将话题引向了更现实的层面,语气客观,不带褒贬。
“我无意评判过往的任何安排。但当你的伴侣、你的向导,官方评定只有b级时,联盟最高层在考虑你的晋升路径时,不得不顾虑更多平衡与稳定性。”
他抬起眼,看向燕信风,继续道:“如果这次卫亭夏能够成功跃升,稳定在a级,甚至触及s级的门槛……那么,你能走的路,会远比现在更远更高。”
这个“走得更远”,指向性再明确不过。
一位战功赫赫、掌控力惊人的黑暗哨兵,配上一名足以与之匹配、能确保其长期稳定不会失控的高阶向导,这几乎是联盟权力架构中最理想的组合。
燕信风多年的积淀、威望,加上这临门一脚的圆满,下一任元帅的人选,已经失去了悬念。
沈墨石本以为,这番话至少能从燕信风身上换来一丝如释重负,或者是对未来蓝图的确认。
然而,弥漫在两人之间空气里的情绪波动,依旧只有化不开的忧虑,以及些许对此话题的漠然。
燕信风的绝大多数注意力仍然落在卧室门口,忧心着躺在里面的向导。
过了许久,他的视线才终于从房门上收回,重新看向沈墨石。
“那些事不重要,”他低声道,“我现在只希望一切顺利。”
坦白讲,燕信风根本没觉出二次分化是好消息,他和卫亭夏现在就很好,不需要任何意外来打扰。
二次分化也许会带来更高的等级、更充裕的精神力和更稳固的精神图景,但不能因为得到好处,就忽略了过程凶险。
难挨的情绪顺着链接一点点的传递到燕信风身上,并变得越来越难以承受。
盯着燕信风写满担忧的侧脸,沈墨石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道,彻底搁置了关于权力与未来的所有话题,“我对二次分化的具体过程了解有限,但有件事必须提醒你:向导在剧烈蜕变期,精神力核心重组时,极有可能诱发结合热,你最好现在就去陪着他。”
他言尽于此,朝卧室方向示意了一下:“去吧。我会等你的通讯,如果有任何我帮得上忙的波动异常,随时叫我。”
……
……
卫亭夏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块烧红的炭。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盯着天花板模糊的纹路,声音干涩地问:“我……有没有在冒白气?”
[没有。] 0188冷静地回应。
“真没有吗?”卫亭夏不信,他感觉自己的皮肤烫得快要裂开,每一个毛孔都在喷发热浪,“我真的觉得我在冒烟。”
[这是低烧带来的错觉。] 0188的光晕平稳地悬浮在他视野上方, [你只是在出汗。]
“出汗也很糟糕……”
卫亭夏有气无力地抱怨,翻了个身,毫无形象地摊开四肢仰躺在床上,一脚将厚重的被子踹到了地上。
皮肤接触微凉的空气,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但很快又被体内源源不断涌出的热浪吞没。
而更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的,是此刻充斥在整个房间里的精神力。
如果平时卫亭夏的精神力是深潭里安静的水,那么现在,它就像是被无形力量搅动加热、直至沸腾的海洋。
无需刻意感知,房间内入眼可见的一切,甚至包括空气本身,都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浅绿色微光。
那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光,而是精神力极度活跃、满溢到开始自发向外弥漫的能量场。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温热的潮汐。
太多情绪了。
担忧的,急躁的,恍惚的,难过的。
无数情绪混杂着远道而来的波动,让有限的感知经历了无限的嘈杂,明明房间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可卫亭夏就是不自觉地捂住耳朵,试图躲进更安静的空间里。
“我会分化到什么等级?”他问0188。
[你真的想知道吗?]水蓝色的小葡萄反问。
“想知道,”卫亭夏说,“我很想知道我受这么大的罪能得到什么?”
[反正不是s级,]0188说,[二次分化其实很好理解,是一种能量的积累后突破,有点类似厚积薄发。]
“我理解突破,但是这个‘厚积’是哪来的?”
0188言简意赅:[你的工作经历非常丰富。]
卫亭夏跳跃过很多世界,作为积分榜排名第一的宿主,他的精神力完全可以用强悍来形容,是这个世界的身体状态不能适应他的精神力。
像水早已满溢,容器却太小。
所谓的二次分化,其实就是这副身体终于撑不住卫亭夏真实的底蕴,被迫打破旧壳,重新构筑。
“你觉得我可能成为黑暗向导吗?”卫亭夏问。
[非常有可能。]
伴随着回答一起响起的,还有噼里啪啦的鼓掌声,简直莫名其妙。
卫亭夏听得很烦,抓起枕头就朝着0188扔了过去,可惜0188没有实体,枕头飞出去老远,最后落进燕信风怀里。
一见他来,卫亭夏立刻道:“帮我把那串邪恶的水葡萄丢进垃圾桶,谢谢。”
说完,他无视0188的尖叫声,扑通一下倒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