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真的是累狠了,宋挽一夜无梦,睡得很沉,连身子都懒得翻一下。
等到他终于舍得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顾璇跟杜秉桥两张凑得极近的脸。
宋挽被这惊悚的一幕吓了一跳,浑身一抖,瞬间弹坐起来。
“你们……”
他想问你们怎么在这儿,一开口,嗓子刺痛,沙哑得有些吓人。
杜秉桥顺手把放在床头那杯没动的水杯递给宋挽,挠了挠头,道:“对不起啊兄弟,昨天你给我发了那么条消息我居然一个都没收到。”
顾璇:“我也是,都是今天一大早突然弹出来的,我还以为手机抽风了。”
她面露担忧:“昨天艺术馆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没想到你跟我哥当时就在现场,真是吓死我们了。”
提到艺术馆,宋挽刚起床的还没完全睡醒的大脑缓缓启动起来。
他扭头看向窗外,风吹动树桠发出沙沙声响,阳光洒进来,半开的窗户外传来音调婉转的鸟鸣。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宁和,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却给他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顾锦舟呢?”宋挽倏地回神。
“我哥去处理昨天的事去了,让你在家好好休息。”顾璇说道。
不知道昨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今天早上顾璇跟杜秉桥来探望宋挽的时候连顾璇都觉得他哥变了,变得特别小气,站在卧室门口不让他们进去打扰宋挽睡觉,看看都不行。
等顾锦舟走了,他们才有机会偷偷溜进来。
宋挽坐在床上,直到这一刻他才如乱麻般的思绪才不再无序纷乱。
他在黑暗的沼泽森林中看到一处泛着白光的缺口,不顾一切地跑过去,自此,天光大亮。
第116章 你想养什么呢
艺术馆爆炸案引起了很大轰动。
顾锦舟出面接受了两个采访,全力配合警方的调查,等该做的事做得差不多了,便坐车去了老宅。
“爷爷还没醒?”一下车,顾锦舟问上前帮他拿外套的佣人。
佣人跟在后面:“醒了,但精神很不好。”
顾锦舟踏入老宅,老宅庭院里种了不少名贵草木,佣人们每天精心侍奉,可如今迈进院门,庭院里最显眼的那株乌桕死气沉沉地立在那边。
走廊上,偶尔飘落的树枝树叶也没人打扫,老宅上上下下都在忙着照顾老爷子,已经没空分心管这些了。
顾梁被抓、艺术馆爆炸、顾梁跳海自尽,尽管下属和佣人们极力瞒着,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事还是接二连三地传进顾老爷子耳朵里,他当场昏了过去。
房间里,医生检查完顾老爷子的状态,神情凝重地说道:“您好好静养着,千万别再动气了。”
顾老爷子:“我知道,我的身体我清楚。”
没一会儿,老中医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顾锦舟他顿了一下,旋即点头打了个招呼。
靠在床上的老爷子下巴颔都尖了,脸上的皮肤也有些松弛,不像往日还有点光泽。现在的他整个人像块干枯的老树皮,只有眼睛转过来的时候才稍微有点生气。
顾锦舟走进来,他撑着身体稍微坐直了些:“那孩子吓坏了吧?”
顾锦舟知道他在问宋挽。
“是他当时拦住了我,如果不是他我已经走进爆炸的展厅了。”
老爷子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他没事就喜欢去附近的道观里转转,感悟了半辈子,却发现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接纳变化、允许一切发生。
曾经得知顾锦舟和宋挽可能有瓜葛,他还一度想要拆散两个人。
现在想想,幸好跟顾锦舟在一起的人是宋挽。有些缘分啊,是命中注定,拆不散的。
顾锦舟把老爷子扶上轮椅,推着老爷子去院子里晒太阳。房间里太暗了,就算拉开帘子也显得阴冷。
期间,顾锦舟闭口不谈顾梁的事,只是把此前宋挽去山区跟他分享的趣事原封不动挪过来说给老爷子听。爷孙两人坐在院子里,颇有岁月静好、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感觉。
顾老爷子也只会在听到宋挽的事时才会开口评价两句,其余时候都懒得说话。
直到佣人送来一个大纸箱子,说是同城寄来的,签收人写的是顾老爷子。
箱子沉甸甸的,需要两个人才能搬动。
佣人拿着剪刀划开,里面满满当当,竟全是顾梁的东西。
这些都是顾梁上学时曾获得的所有荣誉和奖项,以往这些荣誉证书摆在书架上,看上去不过一张张纸,没什么实感,没想到堆放在一起居然如此沉重。
最上面是顾梁曾经跟顾锦舟父亲的合照,相框碎过,上面的玻璃没了,相框下压着一封信。那时候照片上的顾梁勾着嘴角,满脸都是少年意气。
顾锦舟扫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爷爷。”
顾老爷子抬手,制止了顾锦舟把箱子合上的动作:“没事……”
他把压在下面的信拿起来,是顾梁的字迹没错,应该是早就写好的。
在他的几个孩子里,就数顾锦舟的父亲和顾梁两人最聪明。
因为顾锦舟的父亲是第一个,加上顾老爷子年轻时脾气暴,追求完美,所以对顾锦舟父亲的要求非常严格,把所有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较真起来,顾锦舟父亲做过最出格的事恐怕就是不顾家里反对娶了顾锦舟的母亲。
后来顾老爷子反思过,觉得不该对子女要求这么苛刻,于是他决定放手,任由剩下的孩子们自己发展,也不怎么关注他们的学业和成长了。
这么做一是精力跟不上了,二是年纪上来后看开了很多事。
比如为了脸上有光,逼着孩子们学习,给他们制定严格的人生规划,或许出发点是好的,但究其根本,其实是想满足自己好面子的私心。
可他现在又不明白了,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顾老爷子看完了顾梁留下的信,字字句句都是对他冷落、轻视和不信任的控诉,他捏紧信封的双手不停地颤抖。
“锦舟,你知道当初为什么把顾家交到你手上吗?”
“不知道,但我想爷爷应该有自己的考量。”
顾老爷子缓缓摇着头:“你小叔很聪明,也很有能力,但他的小心思也是最多的,从小心思缜密,总喜欢暗戳戳跟人攀比。”
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回到了重新决定掌家之权那日,那天外面急风骤雨,拍打着老宅的门窗,可如果让他再选一次……
“顾家不能交给他。”
顾锦舟:“您不用自责,您是为了整个家族考虑,小叔他原本也有其他选项,是他自己选择走这条路。”
顾锦舟走后,佣人过来想把顾老爷子推回去,顾老爷子摆摆手:“再坐会儿。”
他独自坐在这个硕大的庭院里,静静环视着四周侍弄了半辈子的花花草草,突然长叹一口气。
老天爷对任何人都是不偏不倚的,春夏秋冬、生老病死、起落沉浮,从来都是平等发生,谁都没有特权避免这些。
无论对人对事,不管是好是坏,都不要做的太满。
这明明跟给花草施肥浇水是一个道理,偏偏之前怎么都理解不了。
或许对大儿子,对最后一个小儿子,他都做错了。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
顾锦舟去完老宅就回了集团,没想到宋挽没待在顾家,而是来这里陪自来熟了。
顾锦舟刚想回衣帽间换一套轻松舒适点的衣服,一打开卧室门,就看到宋挽正坐在窗边地毯上,手里拿着逗猫棒逗自来熟开心,在他旁边放着那本画集。
郑悦被昨天的事吓得不轻,警方已经确认炸弹是她身边的保镖放的,她没想到致命危险竟在自己身边,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待在家里不愿出门。
她的秘书将画集交给宋挽,让宋挽代为转交给顾锦舟。
顾锦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宋挽盘腿坐在地上挥舞着逗猫棒,衬衫袖子半挽,领口微微敞开,阳光将他的头发边缘染成金黄色,小猫坐在他面前,直起上半身,头随着逗猫棒不停地左看右看。
这样的场景,比世界上任何一幅画作都要珍贵,宁静美好到顾锦舟都不想过去打搅。
他放轻脚步。
卧室门口到床边的距离不远,十几米的距离,顾锦舟却觉得自己走了很长一段路、经历重重坎坷才来到宋挽身边。
宋挽发现顾锦舟来了,伸手推了一下画集,仰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阳光:“郑悦给你的,我发现这里面有个作品跟你头像一模一样。”
顾锦舟走到他身后蹲下:“确实是小时候翻看父亲书架上的书籍时看到的,后来我在网上搜索了这位艺术家的作品,就用来当头像了。”
顾锦舟说话时低着头,两人的脸挨得极近。
忽然,门外传来“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