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擦。
压倒了一切的轰响声中,我清晰感知到了一道清脆的声音:林的防御裂开了。开战不过三十秒,就达成了这种成果,这是前所未有的。拟态形状的宣黎暂时后撤,巨大的本体滴滴答答挂着血腥气回到我身边。我翻身落地,脊柱延伸的骨架飒的撑开,挥开了周遭弥漫的硝烟,也给他恢复的时间和空间。然后我抬起眼,看见了那个方才被集火的身影。
“……”
我攥紧了拳头,胃里掠过一阵痉挛。
虽然我已经见识过那么多次了,但这真是……惊人。
林用以防御的黑色触肢涂了满地,而它的身体——那副源自格蕾的人形躯壳,也在刚刚的攻击中分崩离析:胸口洞开,左臂残缺,脑袋被三百六十度打歪过去,半边脸皮血淋淋地垂下。这对没有核心的克拉肯而言不是致命伤,但,这也该是创伤了。
……喀、喀、喀。
它举起一只手,啪的按在血肉模糊的脑袋上,将扭曲的头颅拧了回去。瞬间血肉生长,皮肤的裂纹相互连接,事到如今,那张借来的脸孔上仍然没有分毫波动,甚至——甚至还带着微笑。所有攻击都打中了,却给不了攻击者一点成就感。这就是林。
我想,即便是真正到死亡的那一刻,它也不会生出任何情感吧。
“……怪物。”
巨大骨架的阴影中,数架导弹发射器再次瞄准了那混沌的躯壳。
“——姐姐!姐姐、姐姐……”
发射栓拉下的同一时刻,先前被按倒在地的特蕾莎骤然爆发出尖锐的惨叫声,她发狂地挣脱,向那个林构成的、格蕾的幻影爬去:“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再……不要再从我这里夺走她……求求你们不要——”
咔咔——
导弹发射。特蕾莎的嘶吼变为疯狂的尖叫,她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竟然撞开了一个压制的人要向我扑来,但紧接着又被追上按倒。这毫厘的罅隙间,我与特蕾莎对视,那双写满憎恨和绝望的绿眼睛扭曲了自己的身影。这个瞬间,我毫无征兆地想到了一件已经没有意义的事情:不知道特蕾莎投奔林的时候,这双眼睛里是否映出了那个怪物真实的模样?还是说……始终看见的,都是格蕾的幻影呢?
所以想要去往“起源”吗?
在那个应许之地,不用再痛苦,也不用再想起至亲之人凄惨的死状。
“怪物……你这冷酷的怪物……!!”
特蕾莎歇斯底里的嘶吼声中,我听见耳麦里传来一声叹息,来自按住特蕾莎的那个人——祁灵,防护面罩下,她的眼底似乎滑过一串晶莹的水光,和我脑海中回忆一般,转瞬即逝。
轰隆隆——!!
导弹命中,半空发出轰鸣。罅隙间的停顿破碎了,祁灵掐住特蕾莎的脖子把她狠狠掼在地上,中断了她的意识。与此同时,我和宣黎各从两个点迸射出去,与林猛烈对撞,轮换地承下攻击。几秒间,冲击的巨浪就扫过公园,冲到了街道的大楼。
导弹如暴雨般倾倒,火光冲天,大厦楼房接连坍塌,银色拟态游走在其中,将飞溅的碎石砖瓦一一化解。
几个呼吸的停顿后,灰雾岭的一角已然化作废墟。
“……现在……是否*&%¥……监……”
“……监察官!削弱装置!”
莱恩哈特的怒吼穿透了通讯频道。他在询问我是否要投放克拉肯削弱装置——最高研究所用我的血肉制造的、那台另类的“克拉肯基因分离器”,可以说是专门为了斩首行动才打造的杀器。莱恩哈特判断应当是使用它的时候了——现在,林被我们压制,且它还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理论上来说是投放的最好时机。
“不。”我沉声说,“打住。现在不要动!”
“什么?!”
“不用!我们先压住它!等之后……”
话语未竟,一根触肢劈到了面门,将我挑飞出去。风声狂呼,我砸穿了一条街的墙壁,猛然间抓住那根触肢,用尽全力往后拉去,听得轰的一声巨响,断壁残垣中飞出一个黑点——林硬生生被拉到了半空,那张已经崩溃的人皮微微抽动,向我投来一道目光。
时间似乎停滞在这一刻。
我没有放手,瞬也不瞬地盯着那里,直到我的手臂被分叉的触肢搅碎。
……果然。
我的感觉没有错。这里的林,应该是……
轰隆!!
导弹齐发,空中集火了林,时间仿佛恢复了流速。我向后坠落,重重砸在地上,落地的瞬间手臂再生。我翻地而起,一边向所有同类发信号一边狂奔:【撤退!停止分流!停止分流!】我吸了口气,按着耳麦咆哮道:“莱恩哈特!它的另一半——”
我闯进那片硝烟,却没有看见那道影子,猛地顿住脚步。
然而下一刻,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从上方挂了下来——
那张血肉模糊的、属于格蕾的头颅几乎撞在我的脸上。极其久违的,我产生了一种阴影重现的感觉,准确来说,是被灾厄凌迟精神的感觉。我僵住了,看见一根黑色触肢连着人头的“脖颈”,它的嘴已经裂开了,缓慢开合。
“……执,行,官。”
它用古怪的声调说。
“……你们的,底牌……”
“……为什么不在?”
——刺啦!
我斩下了这颗头颅。它骨碌碌砸在地上,用冰冷的眼珠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随即四分五裂,极迅速地融入了阴影之中。电光石火间,我的骨节轰然砸穿地面,但林的黑影更快一步,已然消失在原地,蔓延进了废墟。
“……”
我站住了脚步,后颈的骨节以一个点穿透皮肤,开始急速生长,瞬间遮蔽了半边的天空。我按住喀喀作响的脖颈,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废墟,让信号随着延展的生物波传递出去,覆盖到城中的每一个角落。此刻,所有的同类心脏与我同跳。
【……拦下它。】
“拦下它。——支援队,引爆全城枢纽通道。”我说,“不能让它脱离信号屏蔽器的范围。一旦脱出,它就会马上和所有手足以及它在金骨滩的‘本体’同步信号,反馈这里发生的一切,届时另一头的作战就完了。我们都会死。在那之前……”
“必须把这个东西——林的分身,按死在灰雾岭。”
“不计一切代价。”
第209章 间章 大爆炸
……崩塌。
家在崩塌。
房屋在崩塌。
世界在崩塌。
在女孩绿莹莹的眼中。
金红色的火舌吞噬一切,碾碎一切,然后伴着滚烫的气浪和浓烟吐出世界的残骸:灰烬,哀嚎,哭声。房屋的骨架,焦黑的尸体,干涸的土地。那些廉价的,珍贵的;丑陋的,美丽的;被爱着的,不被爱的,无一例外,全都葬送在那串冷酷的巨响中。
——死亡。
那一天,七岁的阿斯特蕾亚目睹了那场颠覆人生的大爆炸。
是这样啊。过了很久,她明白过来了。
轰隆!……然后,所有人都平等地迎来同一个毁灭。
这是世界上,最公正,也最残酷的一件事。
——“来吧……来吧……”
——“离家的孩子啊……终要归乡……”
记忆里,母亲总是在哼这首歌。在阴暗的小房间,垂着一双无神的绿眼睛,抱着她轻轻地唱。
她的母亲,特里安娜是索托城的一名高中音乐教师。她人美心善,有一副悦耳的好嗓子,深受学生老师的爱戴。——但这都是阿斯特蕾亚七岁之前的事情了。特里安娜是一名污染病幻听障碍者,这是“大污染”事件后的遗传病,随着年龄增长频次渐增,当年和她结婚的男人之后以此为由与她决裂,此后她便独自带着女儿生活。
那一年,特里安娜的家人在探亲时不幸被卷入工厂爆炸事件而丧生,特里安娜亲睹了那个场面,此后便渐渐憔悴下去。她不是没有努力过,但最后还是败给了无法抹去的阴影,以及一年比一年严重的污染病幻听症状。她努力地唱歌,微笑,善待所有人,陪伴她唯一的女儿,教她学习——尽管阿斯特蕾亚当时就已经聪慧到无人可教。
污染病幻听障碍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能听见常人无法理解的声音,且记忆力远超一般人,因此,他们终生无法忘却一些阴影。这种病症至今没有解决方法,幻听障碍者之后也渐渐从龙威消失了。无数个夜晚,阿斯特蕾亚都听见母亲从噩梦中惊醒的喘息声,最开始她会哭泣,到后来,某一刻开始,她不再哭了。特里安娜开始唱歌——用一种诡异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音调,和难以辨别是什么语言的发音,轻轻哼唱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旋律,直到再次入睡。
第二天早上,母亲的绿眼睛总是亮得惊人,但她的身体一天天瘦削下去。随着时间的流逝,那诡异的旋律越来越清晰。
终于,在阿斯特蕾亚十岁那年,特里安娜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