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没有理解那段信号,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剧烈的波动。林的触肢从被斩落的阴影中抽条,向他打来。虞尧猛地避开它的攻击,退避时投下数枚微型炸弹,转瞬间在水中旋转爆发,林没有防御——或者说,它从来没有防御的概念,只是不断地在毁灭中再生。但这一次,它的再生速度变慢了,攻击威力降低,甚至也无法马上续上四肢和头颅。
爆炸的硝烟中,林开始后退。
它拖动着那团黑得不可思议的阴影,在洋流中震颤不止。虞尧只是稍退,马上又折返,飞快地给它留下微小但残忍的伤口。如果是普通的克拉肯,此刻应该已经死了若干次。震耳欲聋的巨响回荡在地下,很快,更多的执行官被我从水里捞起,奔进战场,与那怪物交锋。
林步步后退。
随后,被步步紧逼。
——这真是一副奇异的现象。将这个生物逼到后退,是前所未有的。哪怕是被弥涅尔瓦重创、与我对轰至力量耗尽的那两次,林都没有产生退意。它似乎不存在感到害怕的感官,或是思想……只在面对执行官的时候除外。
它一直、一直在回避与他们的交锋。也许是因为不想重蹈林靳的覆辙,也许是因为它想要更“高效”地终结这场大逃杀……
直到现在。
轮到它避无可避了。
——轰隆!
那团阴影的触肢撞在了墙壁上,盛满海水的地下废墟为之一颤,水面剧烈的摇晃。后方再无退路,前方是充满杀意的猎手,它被堵在了边缘。无数怒吼与咆哮声中,林的触肢霍然起立,直扑上方——我猛地意识到它要做什么,但没能来得及阻拦。刹那间,触肢暴涨,将滞留弹和我的拟态堵住的裂口生生撕开!
一秒的寂静。
下一刻,海水骤然灌入。
“你*****——”我大骂一串自己都听不清的话语,撑起同样摇摇欲坠的躯壳,狂奔而去。这座地下废墟早已不堪负重,顿时破洞大开,地面的水平面马上涨到了膝盖,我挥动拟态,半空将它还在发动攻击的触肢狠狠打下来,与其狠狠相撞。
哐当!!
不知道撕开了哪里的入口,废墟忽然摇晃起来,却不是被海啸或地震冲击的摇晃。整片海水忽然往一个方向涌去,这吸力巨大无比,所有人、东西以及废墟本身都被震动,往那里带去。那是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吸引性。几乎是在下一秒,我反应过来了。
那个方向,那是……
我的动作在半空凝滞,无法控制地要往那里转去。
“——连晟!!”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我从后颈延伸出去的拟态。他的温度,他的力量,顺着残破不堪的骨节传递到我的神经。虞尧单膝跪地,黑刀深深插进废墟中,狂呼我的名字,即便在旋转的漩涡中已经无法保持站立,也没有放开我的“手”。他在呼喊,让我把他也拉过去。
……对了,计划。
按照计划,我应该把他们所有人都拉下去。最后的作战须要由我和执行官们完成,直到一切结束。但林引发的海啸超出了预料,最终战场的方位也不在计划之中——不在这个直通深处的地下废墟。
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越过翻滚的砂石和血肉,我望向虞尧的眼睛。像在金骨滩那次时那样,像无数个夜晚时那样,凝望着那片良夜。
“……”
然后,我微微笑了。一个声音在说:是时候了。
这里是随时能够吞噬一切的深海,纯粹的人类那微小的生命,恐怕与一粒尘埃无异。这是深海的答案,但不是我的。对我来说——对这个名为“连晟”的个体来说,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爱、最重要的……最不愿放手的事物。
因为是这样。
……正因为这样。
那双美丽的黑眼睛倏然睁大了,在他愕然又恐惧的注视中,我与之交握的骨节一寸寸松开,最后亲昵地蹭了一下他的脸颊。随后,我释放了最后最大的一股力量,效仿林之前的所为,让洋流的方向为我所用——今日第三次海啸,从深处迸发,将目之所及的所有人往上送去!
深海剧震。
潮水望着与那吸力截然相反的方向涌去。而我死死抓着林,和它一起,卷入更深层的洋流中。
——那是“溶洞”的方向。
第213章 不要回头
2112年2月17日,金骨滩海域,海平线下五百米。
——通往“溶洞”之路。
上个世纪,最初的探险者阿奇发现那片奇境后,深海开发工程便推动了。以艾丽莎博士为首的最高研究所科研者们怀抱着终结“大污染”的热忱愿望,在金骨滩海域建设了地下实验场,以及通往那片奇境——“溶洞”的通道,为了更快捷地收获未知生物Ω、用它拯救人类。在那场将珅白带往陆地的大海啸卷席此地之前,金骨滩与“溶洞”之间畅通无阻。
五十多年过去。现在,又一场海啸撕裂了封闭的道路。
这是一片浮空般的领域。蜿蜒的一条道路延伸至幽暗的尽头,仿佛是洞穴,却是被陆地上不可能看见的、被海水围困的洞穴。浪潮从中分叉,带着被卷入的废墟残骸一齐让道。没有鱼群,没有生长的植被,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也没有物理法则的制约。这片幽暗的空间里,只有漂浮的不可捉摸的光点,以及形态怪异的、沉寂无声的礁石群。
第三次海啸爆发后,第三百秒。
震动歇止,此起彼伏的轰鸣声停下了,最后一声沉闷的巨响声之后,一切归于宁静。
轰的一声,我以骨剑撑地,无法支撑地跪倒在地。骨头粉碎,脏器破裂,血肉滴落的簌簌声响中,不断有鲜血从我身上的裂口渗出,吞没了这片大地。这片通往“溶洞”的通道间,地面和环绕的海水都被染成了猩红的颜色,全都是血,我的,还有林的。
我能感觉到,体内的每一寸信号都在呐喊着死亡,疼痛已经失去了意义。这是最惨烈的一次濒死的经历。但……比这躯壳的惨烈现状更鲜明的,是眼前的现实。
“……哈,哈……”
半晌后,我长长地吐气,一寸寸抬起眼。
“结束了。”
我沙哑地说。
——我眼前的,赫然是那个自称为林的怪物行将消散的残骸。它的触肢大半都变成肉泥,人形也已经溃败,只剩下半截身体和四分之三的头颅。这头可怖的怪物,吞噬了半颗星球的陆地的天灾,此时此刻化成一滩黑泥般的物质,绵软地坍塌在一片礁石上,它的躯壳依然散发着黑气,那是微小的触肢试图再生的残影。但已经无济于事了。
它快要死了。
被共同卷入通往“溶洞”的通道后,我与林展开了最后的交锋,也是最为激烈的交锋。三百秒后,我击杀了林,达成了计划的最后一阶段。
这是我第一次胜过它。
但仅凭我是做不到的。之前的对垒中,先是剥去了克拉肯群的支援,再是用一座灰雾岭的人杀死它的分身,再削弱它的力量,夺走杀手锏的海啸,祭出无数战士的生命一步步把它逼到极限……才有了我与它最后的交锋。
没有技巧,没有计策,纯粹是比拼双方残余的力量,大于小于的问题。我赢了。
“……结束了。”
我喃喃重复道。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半晌后,我摇摇晃晃,撑着断裂的骨头爬起来,一步步挪到林的旁边。纵然是濒临消亡,它那双眼睛依然是那样无机质,那样漠然,似乎……不,它是真正地对连同自身在内的一切都毫无关心。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人形的天灾轻微地转动眼珠,已经溃烂的脸孔上,只有那双属于林靳的黑眼睛还能分辨,浑黑得宛如一片深渊。
那双黑眼睛长久地注视着我。
我抬起手,从腕骨里慢慢抽出拟态,直指林的残躯。我望着它,片刻后低声说:“……最后,我有一个问题。”——虽然知道它大概不会回答,我还是开口了,“你是‘深海之门’的半身,而不是生来的兽类克拉肯,但你选择了那一边。”
我顿了一下,缓缓地说,“林,你的原动力……你的杀戮的选择,是来自于林靳对主城的憎恨吗?”
话音落下,林的眼珠轻微地抽了一下。
碎骨像是细碎的寄居蟹一般爬上林的残躯,将血污和黑泥都覆盖。我以为它不会作答了,但就在这时,却听见了林的声音——用一种扭曲而怪异的音调,濒死的怪物发出了笑声,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它时,林对我站在主城那头的选择发笑。随后,它给出了回音,隆隆震动的信号传到我的脑内:【一样的问题……你,还有那个执行官。】
【啊……还有弥涅尔瓦,也问过。】
我怔了一下,想到之前虞尧和它交锋时似乎有说什么。“……那么,答案是什么?”
天灾的怪物注视着我,猛兽般的瞳孔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划过水面的一道涟漪,旋即消失不见了。它的信号冰冷如初,像是在叙事一件无关的事情:【不是。】它给出了答案,【这是多种情况结合后的结果,不是选择……啊,如果你认为那叫做选择的话,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