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轻轻点头:“是的。”
虞尧乌黑的眼睛动了动。他没有说话,移开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光点。片刻后,像是被追寻数十年的真相的气息所刺激了一般,虞尧垂下眼睛,调整姿势,极为缓慢地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
“……是吗。”
虞尧没有接着问“溶洞”的事情,而是简单提起了他的来时路:从地下试验场的通道下潜后,他落在了无光的空地。他一路走来,方向盘和信号全都失效,他推测我被卷入最深处,于是靠着插进石壁的光标标记路线,最终在深处的水域发现了我。
这想必是一段非常艰险,且毫无希望的路程,但虞尧并未多提,也没给我提问的机会:“你呢?”说完,他看向我,“你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这件事有点复杂……”我说,“我击杀了林,带着它的残骸抵达了‘深海之门’,在那里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我试图寻找合适的词句描述那不可思议的一切,将所见与他说了,“……总之,就是这样了。虽然比较凶险,但是——”
“凶险。”虞尧重复道。
“……”我闭嘴了。
“你还知道凶险?”
“……”
“你也知道‘死’吗?现在,需要我来夸奖你,虽然违背了原定的计划,但最终完成了目标吗?”虞尧站住脚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冷冷地说。他的眼神比刀子还要锋利,而且……我非常确信,倘若自己现在不是带伤状态,他真的会把我狠揍一顿。但好在,他没有甩开我的手。我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对不起。”
“你在为什么道歉?”虞尧直视我,“连晟,再来一次,你也会这样做,不是吗?”
“我不会了。”我没说这其中有叶徽的意志影响——因为本质上,我也放任了她的做法,而多此一举也只会让他更伤心。“我不会再这样了。”我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睛,低声说,“下一次,我会和你一起,无论是什么事情。”
虞尧说:“你答应得过快,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他眯起眼睛,“为什么?”
“……”
——因为,就算我无数次将他推上去,最后他还是会跳下来,哪怕迎面而来的将是死亡。这让我感到无比的悲伤,也无比的幸福。如果一定会是这种结局,那么我当然要和他一起……在真实的死亡来临前,把他完整地吃掉。
那也是一种安眠。
想到这里,我的拟态微微战栗起来,很快在虞尧冰冷如刀的目光中歇下去。这可怕的幻想是我真实的想法,但作为解释来说有些太过离奇,会让人担心我是否把精神疾病一并从“起源”带了回来。于是我说:“……因为,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更不想死。”
静默了片刻,虞尧轻轻吐出两个字:“骗子。”
“我不……”
“闭嘴,你没有信誉了。”虞尧冷冷地说。一个浪潮打在脚边,片刻后,他略一偏头,望向远方,轻声说,“……不过,都等回去再说吧。”
“好的!”
“好什么?你高兴什么?”
“……好的。”
沿着路途的光标,地势渐渐往上,潮水拍打的声响远去了。这是一段漫长的路途,对于体力都快耗尽的我们两人来说更是。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大亮,仿佛踏入白昼。我下意识闭眼,忽然间头部剧痛,一串闪回的记忆掠过脑海。
【……是你。是你促成了这一切。】
【是你毁掉了这一切。】
【你不能这样。留下这样的烂摊子,却死得这么轻快……你不能这样。】
【我该如何承担这种罪孽……我该怎样偿还这些生命?被放弃的、被遗留的、被卷入的——】
【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啊……!!】
【【【——艾丽莎……艾丽莎……艾丽莎!!!】】】
有一口漆黑的棺材在眼前,其上放着两束花。一束雪白,一束鲜红。苍白的女人坐在轮椅上,向它缓缓伸出手。
【‘密钥计划’……】
【……我必须完成它,无论如何。】
这是……叶徽的记忆!
伴着一股撕扯般的刺痛,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叶徽的意识——她曾经附身般用血肉借宿在我体内的意识,此刻似乎正从我身上一寸寸剥离。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
我抬起头,发现扶着我的虞尧正怔怔地望着前方。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我也怔住了。
……影子。
两侧的石壁上,摇曳着无数道人形般的影子。它们似乎嵌入了石壁,又似乎存在于空气中,在礁石和水流间沉浮,影子的边缘带着莹白的光圈,映照出周围的景象——这个地方,这片空间,赫然是一个巨大的、真正的洞窟。
我们的上方亮如白昼,垂着如同冰锥般晶莹剔透的石头,下方的海水毫无动静,宛如一面镜子,流淌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五彩斑斓的色泽。远处,礁石群的形状失去了规律,彼此交错融合,构建出一座山峦般的巨物。
而在更上面的地方,青色的裂纹遍布窟顶,裂纹交缠间,漂浮着大得出奇的光点。那似乎……不止是光点,更像是某种似存在、又似不存在的东西。不是任何一种生物,也不是植物。随后,我猛地想到了,未知生物Ω——最初的探险者阿奇发现的克拉肯的原型,似乎也是这种幻觉般的姿态。
那么,这个地方才是真正的“溶洞”?诞生克拉肯的源头吗?
我心中一跳,出声想呼唤虞尧,却见他一动不动,任由奇异的光晕刺得他的眼睛溢出泪水,视线也没有转移分毫。见状,我怔了怔,打住了话头,无声地放开他的手,留给他一片消化的空间。我走到旁边,站在稍高一些的地方,仰望这片空间:这里只有无数奇异的石头、沙子和海水,那些不可思议的影子,疑似未知生物Ω的存在,还有……声音。
……魔音。但又不像是克拉肯的魔音。
非常宁静,而且……
令我感到怀念。
但这与方才在“深海之门”所感知的截然不同。我放轻步伐,踏着寂静的水面,往声音的源头处靠近。越往那里走,我就越能感觉到,俯在我身上的叶徽的意识、我曾经吞噬的许多克拉肯的意识,都在慢慢地消散……或者说,它们找到了更适合停留的地方,被吸引过去了。
我停下脚步,在摇曳着人形阴影的石壁前站定。
这幅极为诡谲的场面,不知为何,却一点都不让我感到可怕。
在这里。
【……在这里。】
有谁的声音,轻轻扫过耳畔。
我抬起手,张开五指,缓缓贴上了石壁。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爆发了。轰的一下,我霎开双目,情报本身已然涌入了脑海——
……这里是“溶洞”。“溶洞”的上层。
上个世纪,第二批“探险者计划”的成员——以边麟为首的,最后的探险者们最终抵达的地方。他们在这里丢失了信号,下落不明。他们无法返航,也未能将消息带出,就在这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浪潮杀死了他们,又将他们的遗体吞噬。
……然后,他们的精神融入了这片海洋。
克拉肯的世界是精神的世界。躯壳消散了,但他们的精神没有,始终在这里徘徊,并长久地停留在了这片洞窟中。过了许多个日夜,阴差阳错的,浪潮将“深海之门”的半块碎片推到了这里,那东西吸收了这些人类的精神,渐渐成长,又在某一场大海啸中被推上金骨滩——
珅白,来到了人类的世界。
她的意志,是因探险者们的精神诞生的。而最终,她认可了这份意志。
……啪嗒。
一滴泪水落下,落在寂静的潮水中。
原来是这样啊。这才是珅白同意“密钥计划”的真正原因,是叶徽信任她的原因。
而主城信任智类克拉肯的原因也同样——艾丽莎等人的开发触发了身后的排异反应,让“深海之门”开裂,其中一半的碎片,林这个存在还在底部沉眠时,珅白就已经上浮,吸收探险者们的精神,与她作为“门”的本体相融,孵化了极少数那些能够“选择”的克拉肯,即智类克拉肯。
探险者们的执念,他们的精神和思想产生了这万分之一的异变——即智类克拉肯,如果没有它们,这片陆地恐怕真的就要毁灭了。
更多的泪水从我的眼睛里流下,我颤抖着,紧紧按住冰凉的石壁。我不知道为何而落泪,也许是因为珅白选择守在“起源”的理由,也许是因为那些死无葬身之地的、最后的探险者们,又也许是因为这些阴差阳错的巧合……不,是因为我记下了这些事情,能够把它们带回陆地吧。
只是,有一些真正的难过。
我转过头,望向石壁上最深的一片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