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衣没立刻说话,只低下头,看向手里。
叶乱也顺势看去,见他拿着一颗剔透的红珠子,表面满布裂痕,看着已经碎了。
叶乱疑然:“这什么。”
李鹤衣喃喃回答:“鲛人泪。”
叶乱一怔,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段从澜的东西。他对鲛人族的习俗略有耳闻,自然知道送珠子的含义,并且鲛人泪和普通珍珠不同,是格外露骨的明示了。他一下子黑了脸:“还留着这玩意儿干什么,赶紧丢了。”
“……”李鹤衣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想起来了。 ”
叶乱不明所以,正要问他想起什么了,那边王珩策的传音刚好连通,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落在耳畔,是操千曲:“你们…在……哪儿。”
“玄阙。”王珩策简单解释了遍,“鲛人乡的水镜被打碎了,传送出错,不过人已经带出来了,并无大碍,我稍后再与其余阁主联络。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那玄鲛…突然撤走…不见。”操千曲语气仓促,似乎很着急,“海姬说水……镜天,异动……”
王珩策闻言,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可…经去……找你们了!”
传音骤然被掐断,王珩策眼皮一跳,当即望向四周。阿珠阿水还不知端倪,满脸茫然。叶乱忽然扫见了李鹤衣的手腕上隐隐浮现的黑线,顿时心叫不好,喊道:“快走!”
他话音刚落,半空中的一片飞沙突然扭曲虚化,原本闭合的水镜阵眼竟再次显现,裂开一道罅隙。
下一刻,秽黑的蛸肢破镜而出,似争食的毒蛇一般争先恐后朝众人扑来!
叶乱骂了声,立刻挥掌将李鹤衣三人推远,同时祭出魂幡,引诀召雌雄鬼将迎击尸蛸。但在鲛人乡突围开路时,他已经耗去了大半的灵力和魔气,眼下还没有完全调息恢复,哪怕双鬼将齐出,甚至连他自己都用上听风剑了,也只与尸蛸勉强打了个平手。
又一道身影从水镜破出,叶乱见状,提剑欲阻拦,却被张牙舞爪的尸蛸绊住了手脚,只得眼睁睁看着那黑影径直袭向不远处的李鹤衣——
“铛——!!”
利爪与剑锋相撞发出尖锐刺耳的巨响,强横的余劲将双方齐齐反震了出去。王珩策刚稳住身形,忽觉背后一凉,立刻旋身架剑,又是一声锐响堪堪架挡住来人的挥刺。
“让路,滚开。”段从澜神色阴森,声如切冰。
王珩策虽对他早有耳闻,但这还是两人头一回正面交锋。较劲抗衡中,剑刃在千斤重的压力下被一寸寸逼退,果然不好对付。
他余光扫过段从澜非人的鳞鳍,讥刺道:“果然是海底来的畜生,无半分教养可言。”
段从澜不怒反笑:“怎么骂上自己了?你们这群连畜生都不如的废物。”
说罢他手下劲力陡增,只一击便将王珩策打得倒飞了出去。王珩策犹然冷静,受身的同时迅速行诀引剑,鸿雪遁空化作数百道凌冽的剑影,齐鸣一声,似疾风骤雨一般攻向段从澜!后者却不以为意,甚至没有躲闪,挥动几根蛸肢便将剑影一一架挡化解。
化神以上的斗法足以引动天地异象,荒原上狂风呼啸,飞沙滚滚,其中时不时有剑影与红光频频闪烁。
阿珠阿水很想跑,但在威压的震慑下根本难以动弹,浑身僵硬,只能躲靠在李鹤衣身后。眨眼间已经交锋了近百个回合,王珩策与叶乱都有了力竭的迹象,段从澜却依旧毫发无损,举步走近,甚至还能分出精力说话。
“这剑法倒眼熟,之前好像见那姓王的剑修用过,看来你和他关系不浅,也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
段从澜逐字逐词地评价:“一样不知死活,一样令人生厌。”
他的身形忽地消失在原地,王珩策脸色倏变,眼前一晃,段从澜竟闪至他身前,死死地握住了鸿雪剑。
“还有这把剑,我也不喜欢。”
话毕,鸿雪的剑锋以肉眼可见之势急速锈蚀朽化,再经段从澜妖力一催,猝然断作了几节。本命剑破碎,王珩策经脉遭到反噬冲击,猛地喷出一口血,借此机会,段从澜直接一把掐向他的脖子!
——噗呲。
皮肉被划破,血花飞溅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猩红刺目的痕迹。
阿珠和阿水呆住了,叶乱与王珩策也双双一怔。
段从澜身形不稳地倒退了两步,他捂住淌血的右臂,抬起头,语气不可置信:“…阿暻?”
李鹤衣手持弱水,挡在了王珩策身前。
反击完全是下意识的举措,连李鹤衣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撩剑打断了段从澜的动作。此时他看着段从澜染血的手臂,喉咙发干生涩,好半天才抽出一句话来:“……不能杀人。”
这一剑其实没用什么力气,段从澜手上的伤口也并不深,但不知怎的,带来的钝痛感却前所未有。
和桃树妖厮斗时没有,被青琅玕的煞阵打中时没有, 面对三派围攻时也没有。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李鹤衣。
“我没想杀人,我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
段从澜低声道:“是他们事先闯进鲛人乡,将水府搅得乱七八糟,又私自将你带走,我难道还不能生气了?这都多少次了,李暻,每次都是旁人搅局,次次你都要护着他们,这次还要为个不相干的人对我大打出手!”
说到最后,他眼中满是血丝,眼眶也隐隐发红:“…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李鹤衣握剑的手有些颤抖。
他嘴唇翕动了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叶乱以为他被动摇了,决定快刀斩乱麻,喝声道:“李鹤衣,你还在犹豫什么?断了人本命剑还说只是教训,他说不想杀人你就信吗?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的金丹是怎么没的了,当初可是他剖了你的金丹,害得你修为尽失,沦落至此的!”
本以为这话会唤起李鹤衣的恨意,不料李鹤衣却道:“不…不是。”
“最开始不是…最开始不是他……是我。”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怔住了。
叶乱最为愕然:“你在说些什么?”
段从澜发现李鹤衣的状态不对劲,问:“阿暻,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李鹤衣的头疼得厉害,好似太阳穴被硬生生凿开,有无数尖刀刺入其中不断翻搅,搅得他耳畔嗡嗡作响。
叶乱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继续提醒他:“那无极天呢?你那二师兄和其他师门弟子呢?他们的死总和他脱不了关系。昆仑至今还被暴雪封山,无人可进,你怎么能因为几句甜言蜜语就轻易原谅了他!”
“…不是。”李鹤衣的回答宛如呓语一般,“导致无极天灭门的人……也不是他。”
四下俱静。
天宇彤云密布,席卷荒原的狂风不知何时止息了,飞沙散尽,荒草也不再摇曳,旷阔的大地上只剩一片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李鹤衣脸上忽地触及一丝冰凉,似乎是飘落而下的雪晶。
他闭上眼,手里还握着那颗碎裂的红珍珠,不自觉收紧了五指,艰难地启声:
“……是我。”
第57章 不解持照身(一)
“李暻,我再问一遍,这颗珠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李鹤衣勾结妖邪,打伤同门,被关入思过崖后,二师兄刘刹曾拿着红珍珠质问他由来。那时他已经掩护断尾巴从弱水之渊逃跑了,自然不肯承认,只说:“我随便捡的。”
“随便捡的?我们暻师弟真是有天大的机缘,昆仑山没出过几回,却连瀛海的鲛人泪都能捡到。”刘刹气笑了,“你知不知道鲛人送珠是什么意思?你若是再敢包庇他,诸位峰主长老便能再治你一个私通异族之罪,到那时我和周空都保不了你!”
但无论再怎么被讯问,李鹤衣都一口咬死不知情,更不肯透露鲛人的去向。
刘刹恨铁不成钢:“那你就在这地方好好闭门思过吧!”
牢门锒铛落下,李鹤衣被关在了寒狱中。
牢狱虽冷,但李鹤衣素来是在寒池修炼惯了的,不算太难熬。刘刹将他关在这儿,不过是小惩大诫,向其他长老表个态,好堵他们的嘴罢了。
李鹤衣在寒狱才待三日,抱梅山的弟子就送来了衣物饮食,并解了他身上的云罗虹索。
他迫不及待问:“二位师兄,外面现在怎么样?”
两名弟子相视一眼,犹豫片刻,低声回答:“是大师兄回来了。”
周作尘听闻门派出事,游历归来,正与刘刹及诸位长老商量事务,这些东西便是他遣人送来的。
李鹤衣刚要松口气,却又从两人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另一件事:无极天似乎要与瀛海仙门青琅玕合作,讨恶翦暴,会剿海渊归墟和鲛人乡的妖兽。
可好端端的,为何要跑到万里开外的地方剿敌?
李鹤衣疑心断尾巴是不是没跑掉,又被刘刹抓住了,于是屡次恳求寒狱外的看守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