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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奇幻玄幻 > 鲛尾 > 第69章
  李鹤衣回以冷乜:“你也别再装了,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段从澜只得悻悻然地将眼泪憋了回去。
  叶乱却抓住了他话中的字眼,哼道:“‘还’?那意思是以后总会原谅了?你耳根子也未免太软了些……”
  段从澜的表情看上去像要杀人,才停歇不久的蛸肢也蠢蠢欲动起来。阿水阿珠看得心惊肉跳,恨不得一起冲上前捂住叶乱的嘴,求告他别再说了。
  说来也是令人郁闷,他们不是来救人的吗?怎么折腾了半天,反倒又促成了这段人妖殊途的孽缘,真是岂有此理。
  叶乱对这个结果颇为不爽。
  但既然李鹤衣都缓和了态度,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顶多嘴上阴阳怪气地敲打两句。
  李鹤衣对段从澜说:“你先把蛸肢收了,不要乱来。”
  段从澜不太情愿:“你又跑了怎么办。”
  “我不会跑,而且也跑不掉。”李鹤衣望着他,轻拽了下绑在两人手腕上的生缘线,“事情都已经说明白了,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着,你不是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吗?那就先听我的。”
  -我帮你这么大一个忙,你要怎么报答我,以后是不是都该听我的?
  段从澜盯着他乌黑沉静的眼睛看了许久,抿着唇,终于叹息了声。
  躁动的蛸肢逐渐安静下来,如潮水般缓慢地退了下去,最后一根也没剩下。
  “…好,我听你的。”
  段从澜已经妥协让步了,李鹤衣又看向叶乱,后者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挥了挥手,收起魂幡,又驱散了鬼将。
  尽管过程曲折,结果也让人始料未及,但好歹没再弄出什么太大的差错,事情勉强平和地收尾了,还算差强人意。
  王珩策因剑碎反噬,眼下还伤着,李鹤衣向段从澜要了药给人服下,这才好转了许多。
  两人说话时,段从澜抱臂守在一边看着,垮着张脸,极其不痛快。
  “这次还是多谢你们来救我。”李鹤衣看着他手中四分五裂的鸿雪剑,迟疑了下,又道:“你和王绚的剑……抱歉,之后我会想办法修补。”
  王珩策默然地看了鸿雪剑许久,闭了闭眼,兀自收了剑。
  “不必。此事本就是我自愿来的,你无需有负担。”他平静道,“何况也是我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没什么可道歉的。”
  他早已不是二十岁时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了,还不至于连一把剑都输不起。又恰如王真人所说,输赢或得失在人一念之间,剑断了是可惜,但也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夙愿心结。
  起身后,王珩策再次试着向太奕楼门人传音报信。
  瀛海离得太远,与操千曲萧瑟等人的联络不太通畅,不过有水月镜天在,大概过不久就该赶过来了。
  “…另有几位阁主已抵达玄阙附近,只是封堵魔域的煞气太重,他们暂时还无法进入其中。”王珩策说,“我联系了镇守在这附近的仙门,接应的浮舟约莫半个时辰后到。”
  李鹤衣凝眉:“那煞气到底怎么回事?”
  叶乱:“谁知道。我抓了几个逃出来的魔修问话,他们也说不清楚,只说一年前魔域突然来了个人,进来后便大开杀戒……山魑和魅夭估计就是在那个时候溜出来的,我原以为他们混入九重洲只是为了炼魂幡,现在看来,更像是逃出来避难的。”
  段从澜笑了:“说是魔君,却连自己的老巢都进不去。”
  “……”叶乱切齿回呛,“彼此彼此,有些人连自家后院都看不住,手下的人倒戈了一片,也好意思说别人?”
  倒戈的阿水阿珠不敢作声,李鹤衣扶额:“都这种时候了,能不能少吵两句。”
  眼下唯一可靠的只有王珩策,他召出无为剑,递过来道:“这是叶乱在玄阙外找到的,或许会是线索。”
  李鹤衣沉默半晌,终于抬起手,接过了剑。
  入手还是熟悉的触感,沉重,冰冷,一如几十年前。但拔剑出鞘时,剑锋却不复从前的雪亮锋利,修长的剑身经过岁月磨蚀,已然锈迹斑斑。
  曾经,月师在他拜入昆仑时将这把剑赠与他,而最后,他也是用这把剑夺去了月师等人的性命。
  魔域中的人是谁?会是当初死在他手里的某个人吗?又或者就是李月师本人?
  想到这儿,李鹤衣的手有些许不稳。
  段从澜握住了他的手,将剑送回鞘中,轻声劝说:“阿暻,别看了。”
  大概是受了这句话的安抚,又或许是段从澜手心的温度带来了某种实感,李鹤衣心头没由来平静了下来,气息也很快平复,摇头道:“我没事。”
  这时王珩策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有一件东西。”
  他拿出羊脂玉佩,道:“这是之前你抵押在阗都当铺的玉佩,我门中弟子…偶然所得,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李鹤衣一愣,全然没想到这玉佩会在王珩策手里。
  “多谢……”
  然而他刚一伸手接过,羊脂玉佩上的衔梅白鹤却突然像是活了过来,引颈唳叫一声,振翅从玉佩中飞出,衔梅的长喙宛如沾了鲜血的利剑,直直啄向他的眼睛!
  叶乱脸色倏变:“小心!”
  段从澜反应极快,直接劈断了白鹤的脖子,白鹤本就是玉质的,当场四分五裂。不料碎裂的玉片溅落在地后,平地竟卷起一阵狂暴的罡风,裹挟着连天飞雪呼啸而来,骤然将荒原上的几人冲散!
  “——阿暻!”
  李鹤衣听见段从澜的厉喝唤喊,下意识伸手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雪浪铺天盖地,将李鹤衣的视线完全淹没。他艰难地在狂乱的罡风中稳住了身形,拔出无为剑后一剑削出,凌冽的剑气将风墙轰然破开,他这才摔了出去,连翻带跌得在雪地里滚了一路,终于堪堪停下。
  李鹤衣被雪呛得咳嗽了两声,起身后,立刻望向四周。
  雪原上白茫茫一片,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哪里还有其他四人的身影。
  “…段从澜?”
  李鹤衣试着叫了几声,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也没探知到周围有任何活物的存在——这里似乎存在某种屏蔽神识的结界。
  所幸生缘线还在。
  他顺着生缘线的指引一路往回走,但没过多久,却走到了一处断崖边。
  下方是万丈深渊,浑黑不见底,只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煞气,肃杀又血腥。
  李鹤衣踢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脚边是一具僵冷的死尸,还是个魔修。头半埋在雪中,皮肤冻得乌青发紫,脸被活生生劈开,凸出圆瞠的眼睛挂在两侧,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
  李鹤衣以剑气扫开积雪,眉头越拧越深。
  这地里埋着的,全是类似的魔修尸体。
  头颅、脖子、胸口,都是一击致命的剑伤,死状惨烈,无一例外。
  ……这里似乎就是玄阙魔域的内部。
  李鹤衣正思忖着,背后却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阿暻。”
  他脑子空白了一瞬,立刻转头望去。
  寒风中一道身影踏雪而来,莲冠束发,手持长剑,雪白的衣袂猎猎作响。若不是对方身上满是缭绕的魔气,李鹤衣惝恍之间,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回到了昆仑山上。
  他嘴唇微微翕动,道出了那个久未念过的名字。
  “…周作尘。”
  第61章 忘情衷情不及情(一)
  周作尘姿容一如从前,那张清俊的脸上惯常没有表情,剑眉星目,唇色淡薄,连身上的白衣也和李鹤衣印象中别无二致。手中只握着一柄古拙素朴的银剑,其貌不扬,名唤“无尘”——是周作尘的本命剑。
  他走近时,李鹤衣不由地往后退了半步。
  见状,周作尘步履稍顿,在相距几十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道:“好久不见了。”
  “…你还活着。”李鹤衣却脸色发白,错愕地喃喃,“这怎么可能?”
  ——当年他分明亲手用无为剑刺穿了周作尘的心口,又亲眼见证他掉入万物鼎中,被火舌烈焰吞没,怎么可能还活着?
  “有何不可能。”周作尘侧了下头,“当初我的确身负重创,落入万物鼎后肉身焚尽,险些神魂俱灭……不过最后还剩下一缕元神,侥幸得生。”
  昆仑山被天雷夷平后,埋藏在灵脉深处的万物鼎也被打破了,被困在其中经受炼化的生魂自然也释放而出。但几乎都只是些残魂断魄,哪怕放出来了,没过多久也会自行消散。
  周作尘本来也未能幸免。
  然而触及雷劫余势时,却从中窥见了一隙天机,以残魂之躯突破化神大圆满,入渡劫境,得以重聚灵体。
  “而后半个甲子内,我一直在为塑身还魂而奔走,路途中,也听说过一些与你有关的消息。”
  李鹤衣发觉周作尘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了他手腕处的生缘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