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畸形的眼珠不甘又迷茫地盯着眼前两个上古老不死的东西。
“你们杀不死我!只要浊气还在,只要山河棋开!”他仍旧不肯闭眼,可眼前这具身体已经死透了。
清醒过来的玄龟悲悯地看着他:“你本可以控制我和白泽鱼死网破。”
梅景文瞬间睁大了眼。
“你始终无法用戾气炼化我,是因为……”玄龟没有说完,但梅景文瞳孔已经散了,他的灵魂早就被戾气千刀万剐,当即就散了。
玄龟沉默不语。他没有被彻底控制是因为早年裴荆在接手他的身躯时下了魂契,就算他死也没有人能彻底掌控玄龟,或许是要防谢孤鸿,可最后却堵死了梅景文的生路。
谢孤鸿只扫了眼梅景文就看向玄龟:“我将山河棋重新归还于你,还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玄龟良久地看着眼前最后一个神族,而后叹了口气:“我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能帮的有限。”
“只需你这一口气就行了。”谢孤鸿双眸难得有些许笑意:“若是我失败身死,还请你收留三界生灵。”
玄龟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那我百年之后呢?”
谢孤鸿:“有他在,我相信不足百年。”
玄龟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便是答应的意思了。
“我在东海之滨等你,希望是你请我喝喜酒,不是你徒弟来找我奔丧。”
谢孤鸿哭笑不得:“从哪学来的这词?”
玄龟也笑,身形逐渐隐没在水面之下:“听你徒孙说的,他可真是个宝。”
谢孤鸿自然知道玄龟在提醒他凤叁身上另有机缘,但那些是孩子们的秘密,他们不愿多说,自然也不会多问。
玄龟离开的同时山河棋也逐渐消失,原本藏匿在深处的混沌树扎根在凌霄宗山顶,它在短短时间内已经遮天蔽日,高耸入云,长成了神树的雏形。
谢孤鸿一眼就看见了树下被层层裹挟的疏风岫,腾空而起的瞬间变成了成年白泽,足有山岳大的身体在奔向疏风岫路上散发着点点金光,那些金光似乎是他的一部分,随着金光散逸的越来越多,他的体形也越来越小,到疏风岫眼前时,只剩下一个浅淡的虚影。
虚影和疏风岫交换了一个温柔的吻:“做得很好。”
疏风岫抿嘴害羞地笑了,谢孤鸿告诉要遵从本心,他一路担忧惶然,害怕自己被混沌树排斥,可在他看到混沌树的刹那所有杂念都消散不见。
混沌就是他新生的一部分,他们本就一体。
可戾气依旧那么多,那么的浓稠,与他们而言就像是鲤鱼吞噬长江水一样的遥不可及。
谢孤鸿手心握着那团戾气:“你相信师尊吗?”
疏风岫第一次从谢孤鸿身上看到了赌徒的疯狂:“师尊想做什么?”
“我会将戾气从归墟释放出来。”谢孤鸿轻声道:“让他们重新回到人间。”
疏风岫瞬间睁大了眼,情感上他永远相信谢孤鸿,可戾气是历经两代,跨越千年时间才将它们封印在了归墟,这样放出来所有人都得死。
他静静等着谢孤鸿的后话。
谢孤鸿认真看着他:“我会以己身隔开凡尘与戾气,让他们看看现在的人间。”
之前山河棋中的戾气消解便是因此。
“我推演过,到时候你就可以直接吸纳所有戾气,这世间将再无捆绑你的枷锁。”
这简直是用三界命数来赌,疏风岫不安道:“若是我们失败了他们怎么办?”
“我已让玄龟在东海待命,若是失败,他们将所有人接引到山河棋。”
“那若是你撑不到我全然吸纳戾气的时候怎么办?”疏风岫近乎惶恐了。
“为师相信你。”
“可……”疏风岫接下来的话被谢孤鸿堵了回去。
已经不用再说了,谢孤鸿安排好了一切,箭在弦上,没有后悔的余地。
刹那间携带雷霆之力的最后一股戾气冲入归墟,在他即将拖着疏风岫和混沌树闭合的刹那,白泽撕裂法阵,所有戾气喷涌而出。
*
人界法阵前,江拂舟缓缓到来,确认法阵无事之后看向排排坐的凤四只和林听,彼时林听正在不动声色地套话:“我不怎么看话本,很早之前看过,是我家那个不听话的孽障卖的,叫什么汲水之恩以身报。”
这本书是他整理自己弟弟遗物时发现的,在一堆言情小说里,两个风流倜傥的男主角格外明显,她以为是弟弟买错了,没想到竟然被翻了不少,三分之二处还夹了个书签。
凤叁听着名字有点熟悉,即将挨打的熟悉。可他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林听看着他的神色逐渐复杂:“怎么凤小兄弟听过?”
凤叁挠了挠头:“有点耳熟,可能以前见过?”他看向凤一凤贰确认。
林听声音有些颤抖:“你是不是——”
可她还没来及得问完,江拂舟匆匆落地,身后缀着万千金光,神色严肃:“列阵!死守!”
此刻同步守在人妖魔三界的苍羽、朱厌和黎九宁同时看向天际。
无数金光从凌霄宗而发,落在各处阵眼,各处安静的阵眼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光柱直冲天际。
从高空俯瞰,原本龟缩在大地上的玄武图案瞬间被冲散,被金色白泽所取代。
巨大的白泽虚影横贯天地之间,踏火而来,威风凛凛。
刚从惊吓中反应过来的人看到天际奔腾的白泽,都以为是否极泰来,纷纷对着天地叩拜。
因为他们没能看到白泽庇护之上,浓郁到极致的滚滚戾气。
被释放的戾气带着所有的不甘,冲撞着白泽的庇护,想要回到凡间吞吃血肉,发泄怨怼。
这也是谢孤鸿承载压力最大的时候,那些戾气尖锐的攻击都发泄在了他身上,如同万箭穿心,凌迟血肉。
巨大的压力让他踉跄扑在疏风岫身上,呕出了一口金血,虚影几次都要消散。
“师尊!”疏风岫看着那口金血仿佛是自己胸口挨了一圈,连忙上前接住。
谢孤鸿此刻却觉得畅快极了,声音平静沉稳,拦住准备吸纳戾气的疏风岫:“再等等。”
三界之上翻腾的戾气依然在疯狂地攻击,谁也别想阻拦他们重临人间。
他们的进攻越发猛烈,就连支撑阵法的众人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凤叁根基最弱,再戾气又一次聚众攻击时,心神剧荡,差点被震出去,好在被旁边的林听及时接住。
“不要走神!”林听呵斥道。
凤叁听到久违又熟悉的嗓调有片刻的出神,身体却比脑子还要快的听话战在阵法之上,差点破碎的阵法有逐渐坚固,戾气不甘心地打算换一触即破。
可在妖魔两道的戾气也同样没落到好处,苍羽和黎九宁朱厌的防护比人界要更加坚固。
在三界盘桓数圈之后,众多戾气终于缓下了攻势,伺机再来。
这样的拉锯战足足持续了三日,白泽之下,凡人春耕劳作,桃花正好,白泽之上那些戾气已经逐渐惫懒,舍得去看一眼现在的凡尘。
桃林旁就是复苏的水稻,一户农家正赶着牛翻地,五六岁的小女孩就坐在桃树上摘桃花,仰头之时隔着白泽的结界看到了那些面目狰狞的戾气。
“阿母!天上有个姐姐!”小女孩指着其中一抹戾气对正在播种的母亲呼唤。
母亲停下劳作,温柔地拍了拍女儿的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哪?”
“就那里!”小女孩无畏真诚地指着那一股戾气:“是个红色的姐姐!很漂亮!”
原本叫嚣的戾气陡然一顿,不禁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天真的童颜让她想起遥远模糊的回忆,她曾是神女,护佑众生的神女。
心中的不平似乎逐渐沉淀了下来,变成了茫然无措的空虚。
小女孩的母亲已然凡尘,只能看到闪烁着金光的白泽结界,但也没有反驳女儿,万一白泽就是个女神君呢?她慈爱道:“那是仙人在庇佑我们呢!”
小女孩闻言立刻从树上跳了下来,双手合抱,认认真真对着天空许愿:“希望仙女姐姐保佑父亲母亲身体健康,嗯……还保佑我今天能吃冰糖葫芦!”
说完狡黠地睁开一只眼去瞟自己的母亲。
农妇被逗笑了:“仙女姐姐答应了吗?”
小女孩连忙点头:“仙女姐姐答应了!”
“那今天就带囡囡去买。”
那股戾气看着桃花下的一家人,想起了自己当年死战的原因,他们……本是为了族人,为了天下生灵而战,她垂眸看向满身戾气的自己。
刹那间清醒了。
满身戾气于顿悟间消散,露出了原本女武神的模样,她轻易就穿过了白泽的结界,飞身落在小女孩面前,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用古语落下长久的祝福。
“岁岁安康,祥和安乐。”
小女孩似乎看见了那一抹神魂,开心地冲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