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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综合其它 > 无影 > 第100章
  商白景摩挲着无影的封面,手感微糙,像树纹的肌理。他看着那本剑谱,眼中并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曾经我师叔说过,说风云秘籍现世,都不是什么吉兆。果然如今一语成谶,我家中大祸也是自此而始。如今再看这本剑谱,早已不是当年喜悦心境。唉。”
  明黎抿了抿唇,道:“我还以为,它已被焚毁在凌虚阁了。”
  “其实老早就该烧的,可惜人多有欲,到底没烧成。”商白景凝视它,顿了顿,转首向明黎笑道,“如今我固然想烧了它,可惜旧主在此,还是物归原主吧。”
  他说着,将无影剑谱搁在桌上,轻轻推去明黎面前。
  明黎一怔。
  “……什么?”许久,医师才道。
  但商白景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唇边笑意如初:“我已对明医师和盘托出,明医师又何须继续瞒我。”他道,“当年在千金阁拍卖无影剑谱的人……不正是明医师你吗?”
  第90章 90-真相显
  “称心,你认得这个吗?”
  “这个斗笠?”称心探头来看,“这不是当初救你时从你家里顺的么?这不算偷吧?”
  “没说这个。我只是想问,这斗笠做工精巧名贵,不像凌虚阁的旧物。”
  “当然不是,这是千金阁的。”称心狐疑地朝商白景看了一眼,“千金阁隐秘,见不得光的事太多,所以会为往来贵客提供斗笠遮掩面容掩饰身份。这就是当年你家参与拍卖无影剑谱时千金阁特制的斗笠,不信,你瞧这个。”她一把铺平柔软华贵的黑纱,角落银线密织的书本图纹就这样暴露在商白景视线里,“他家的特色是,绣纹必是每场拍卖会的压轴拍品。我搁那儿倒了上万两的东西了,这还能不知道?怪了,你家的事,你反而问我,难道你当日没参加不成?”
  “……”商白景眉心一动。
  “怎么了?”称心觉出蹊跷。
  “没什么。”他慢慢地拂过那个纹路,“只是……眼熟。仿佛很久之前,就在哪里见过。”
  明黎目送商白景站起身来,熟门熟路地踱去杂物间。他曾在此地住过月余,当日殷勤备至,扫地耕除都做得娴熟。明黎看着他走了进去,不多时又踱了出来,两顶一模一样的黑纱斗笠便一齐放在了明黎面前。
  “彧东围杀那夜,称心曾在侧旁观,她曾告诉我前来围堵我的这队带着一个衣着与旁人完全不同的人。当日我以为她说的是胡冥诲,如今想来……”商白景道,“那应当是你吧,明医师?”
  他这样说着,竟然还笑起来,颇为轻松似的:“所以当日黛山初遇,倒不是我一直以为的缘分天定。明医师,我说的对吗?”
  自无影剑谱被推到明黎面前时医师的脊背便不自觉地僵直,他沉默地坐在原处,脸色苍白如纸。商白景说完很久他都没有多余的动作,许久才轻呼了口气,哑着嗓子道:“……你既已知道,又何须再来问我。”
  “我尚有疑,必得明医师为我解惑。”商白景道,“我现下所说一切不过是推测,无人证实。且恕我斗胆一猜:明医师,你当年襄助小沉修习无影剑谱,所报复的目标并非残余的伐段百家,而是凌虚阁,是吗?”
  明黎顿了顿,道:“是。”
  “果然如此。”商白景深吸口气,“当年伐段,是我师父姜止率众起事,最后也是他杀了段炽风,下令焚毁屠仙谷。所以在明医师心里,对凌虚阁的仇远远胜过其他众门。你的目标从不是要清剿当年伐段百家,而是要凌虚阁万劫不复,是吗?”
  明黎垂下眼:“是。”
  日头升入积云,蓦地昏暗下来。
  “这样啊。”得到肯定答复的商白景勾起嘴角,眼底微露痛意,“所以你抛出无影剑谱,传出生人肉骨的谎言,引得凌虚断莲为此兵戎相争,直至两败俱伤。你又襄助小沉修习无影剑法,叫那邪谱毁他心志而不死,再走当年段炽风的老路,叫凌虚阁重蹈屠仙之覆辙。今日凌虚阁声名扫地为世难容,都只是你本身的计划而已……是吗?”
  “……是。”这字出口,语气已不再和煦。医师抬起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你说的不错,白……”他顿了顿,“不,商少侠。是我做的。从你睁开眼睛看见我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在骗你了。”
  商白景:“骗我……?”
  “是。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凌虚阁的少阁主。”明黎道,“我也并非隐居避世。商少侠,你该明白的。心中大恨未除,又如何安度余生?”
  他在十七岁时遭遇了这个年纪难以承受的血海深仇,于是短暂的人生被怨恨、算计和喉间翻涌的暗血填充。可叹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提不得剑,动不得刀,唯有滔天的恨意和一身的药毒。他透支了身体亲手造了一场遍野哀鸿的毒祸,然则这可怖的剧毒也敌不过天下第一阁的浩浩权势,莫说伤筋动骨,连皮肉都没伤着,反倒折损了自己的身子骨和素堂主。素萦霜死去的那天他远远地站在观战的人群里,紧握的拳心血流如注。
  他就在那时意识到武力和毒术都不是报仇的路。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被满腔的孤苦与怨仇磨砺出的算计满腹。遂放流言、起风浪,搅这一江浑水如他料。不必血刃,亦不必化骨,仅人心之欲便足够世人自掘坟墓。
  “明医师……”
  但明黎抬手,阻了他未尽的话:“罢了,商少侠。你既都已猜到了,我也不必拐弯抹角故弄玄虚。剑谱是我放出的,被凌虚阁拍走的消息也是我透露给断莲台的。当日你险死之时,我便在一旁看着,从不是你以为的偶遇。”
  商白景苦笑一声。
  “与你同去枉死城,确实是没料到慕容澈横插一脚。不过也不妨事,当今世上没有我,没人能修得了无影剑法。”明黎道,“换句话说,因为我在,所以只有凌虚阁的人才能修得无影,不过碰巧是温沉罢了。屠仙谷的昨日,就是凌虚阁的结局。所以在温沉惹下众怒之前,我绝不会让他死。他若是死了,我岂非功亏一篑,将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么?”
  商白景沉默地听着。
  沉寂多年的医师惨然一笑,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从来清冷的眼中却似异火在燃烧:“商少侠,你我从不是一样的人。你离开凌虚阁时,它就已经面目全非了,可我呢?”
  他声音愈恸:“前一日与我谈笑晏晏的人,第二日在我面前身首异处;日日同我相伴习医的人,我亲眼看着她被一剑穿胸。屠仙谷被烧尽后我曾偷偷回去过,你可曾见过白骨如山、骨灰如雪是什么样的景象?我在一片狼藉里四处寻找,却找到了我师父还未烧尽的衣角。那你说,那衣角后头被我无意翻过的残缺焦骨,那会不会就是待我恩重如山的师父!”
  “我怎能不恨、我怎能不发疯!什么性命、原则、底线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造就这一切的人都去给我师父陪葬!霜凛也好,无影也罢,我造的孽早已赎不清了。可这一切和报仇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到此节,身子已经不得这般激动,遂昏天黑地地咳了一场,直咳得血色激褪、目中盈泪:“别说什么屠仙谷罪恶滔天,莫说这个江湖从来都是不狠不成活,便是你曾以为的和平表象之下,这江湖众门又有哪个干净了?且不说姜止之死是他自作自受,你师兄弟失和源自物不平则鸣,凌虚阁今日覆灭也不止因着温沉作恶,更是因它成为众矢之的,与当年的屠仙谷又有什么不同?商少侠,是我让姜止生了一己私欲以活人试药么?是我让温沉生嫉恨之心与你决裂么?是我逼着温沉去修无影剑法么?这些选择不都是自己做的么?”
  “欲壑难填,莫怪无影。你们伐段百家扪心自问,当年伐段惊天一战,究竟真是为了伸张正义,还是艳羡屠仙谷赫赫之威,急欲取而代之呢?!”
  霜凛毒不尽,最毒是人心。
  他一气说了这么多,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说过这么多。这么多年来所有的痛苦与仇恨都被深埋在心底,狂涛激浪被冻结成冰,于是无人再能探得冰下究竟,独自己日复一日地品尝仇恨的滋味。那支离的病骨早已破碎不堪修补,只余一缕复仇的心念粘连着腐朽的躯壳。商白景见他愈发消瘦下去,比及旧年更像一抹散不尽的幽魂。那双淡色的眼睛啊哀极怒极,医师抚着胸口缓了口气,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怒色稍歇,哀色更盛。片刻后他伸手入怀,自襟内取出一枚红白相间的玉璧来。
  朝阳璧。商白景随身佩戴了二十余年的玉璧,医师却已妥帖安放了七年。
  商白景眉心一动。
  “这个,还你。”明黎说,同样放在桌上,推去商白景面前,“当日未曾还你的,今日物归原主。商少侠,我原本就不该收你这样贵重的东西。”
  那枚玉璧仍温润如旧年,能看出来被保管得极好,明黄的穗子随着动作晃晃荡荡。商白景注视着朝阳璧,看着它和那本无影剑谱一齐摆在桌上,眼中晦暗不明。他并没有挪开视线,也没再去看医师的表情,许久,轻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