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像是有不详的预兆,他知道不该打开它,对,他不能打开它。他因为心慌,手指一直发抖,看起来软弱可笑。
口渴……汗越来越多,信封被他的汗水濡湿,人鱼对他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嘲弄的叹息。
“就这样一辈子逃避下去吧,也很好。”
那张精致的脸,充满恶意时,像极了父亲。
他看着人鱼嘴角浅浅的白色疤痕,似乎象征着某种惨烈的过去,即使疤痕变淡,这种过去依然发生过。
他撕开了信封,看到第一张照片时,他没拿稳,照片散了一地。
他看到了他的母亲。
轮椅转动,人鱼捡起了一张母亲嘴角缝针的照片,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你知道这些照片多少钱吗?”
“一张照片,10元。”
“他问你想知道妈妈怎么死的吗?”
“今夜,他在等你。”
弗兰脑袋一阵嗡鸣,昏沉得更厉害,血液在他的身体里加速流窜,人鱼在杂乱的照片里找到了另一张。
“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这张,你大概不知道吧,比母亲的贵呢,你小时候那些洗澡的照片……”
她的笑容悲哀癫狂
“一张一千。”
自杀是一瞬间的念头
没有真正走到自杀这一步时,痛苦会让心跳剧烈,呼吸沸腾。但当真正走到自杀这一步时,反而会很冷静,这是他的体验。
在他和父亲这段畸形的父子关系里,他曾不下十次想要杀了他。
那种念头很短暂,往往在某个极端时刻冒出时,又被他惊恐地压制下去。
孩子总是很容易原谅父母,孩子总是很容易先责怪自己。
弗兰开着车穿过城市奇怪的霓虹,他的呼吸是平稳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无数过往像是影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想了很多东西,例如那个想过几百次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在我出生的时候杀了我?
奇怪,他的人生已经粉碎到这种地步了,他的第一个念头却是,那个男人为什么不早杀了他。
清白?
光明磊落地离开?
保全自己?
车在疾驰的时刻,他想过这些事情。
人在遭受创伤的时刻总是下意识去遗忘,他很容易遗忘男人如何打他。把他往死里打的夜晚,只要他能活下去,他就可以忘记所有伤害。
为什么呢?
因为这该死的血液似乎在支配他,骨子里的一份懦弱也在支配他,无数个日夜他总能为暴行找到理由。
因为世道艰难,所以他这样对我。
因为母亲死了,所以他这样对我。
因为弗里克,所以他这样对我。
因为……
因为我只有他和我在相依为命
因为无数个艰难的日子里,我只有他和我相依为命啊!
如果说他曾经只希望他坐牢,来清偿罪恶,那么他现在只希望他死。
那些伤口提示着他,他自己能够遗忘的伤口,曾一模一样出现在他母亲的身上,他不敢想象她是多么绝望。
那些被酒瓶砸在脑袋上的日子,那些被拽着头发往地上砸的日子,曾一模一样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些很容易麻木的创口,迟来地疼痛着。
你还能为他找到任何借口吗?再也不能了。
世道艰难?弗里克?
你还能认为这些恶行里他有无可奈何吗?
他是凶手
杀人犯
他就是凶手
一想到每年和这个惺惺作态的男人去祭拜母亲,他就恶心得想吐。
太恶心了
太恶心了!
他怎么能装得出来?
为什么偏偏你是我的父亲,你是她的丈夫?
什么相依为命,没有相依为命,只是一个人踩在另一个人身上苟活罢了。
十元……
一张一千……
她的创口变成他的烟酒,她是他的资源,他根本不是社会和阶级的受害者,他是加害者!
“相依为命?哈……相依为命?”
他推开了家门,看着四分五裂的家具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他的手心在发烫
和男人对视上那一刻,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再次出现
弗兰
杀了他
第124章
“孩子,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巷子里跌跌撞撞跑出一个穿着大衣的年轻人,年迈的妇人手指粗肿,在路灯下铲雪,坠落急促的雪连成一片,她看到那个年轻人在雪幕中摔倒。
他似乎摔得并不严重,但摔倒在地之后就不动了,妇人拖着并不利索的脚,小步靠近年轻人,漂亮的红发被雪污了。她艰难地蹲下,想看一看年轻人是不是喝醉了,年轻人抬起了脸——
年轻人的鼻梁到颈部有新鲜的血迹,他大衣里的衬衫一片鲜红,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到妇人,灯光下翠绿的眼睛不正常地盯着她,她猛然后退。
“啊啊啊啊啊啊!”
年轻人身体上像有奇怪的野兽,他痉挛一阵,仓皇爬起,嘴里发出神经质的尖叫,她看着他跑远。
一个疯了的、很漂亮的孩子。
“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干干净净的……”
他抓起地上的新雪搓在自己脖颈,雪混着血融化,每一个步伐印在雪地上留在脏污,他回头看着自己的脚步都是脏的。
脏的。
都是脏的。
他来时的路上每一步都极其艰难,成为想成为的自己,太艰难了,被抛进泥沼的人奋力挣扎,一脱力就被污泥拽入泥底。
“太难了……太难了……”
凌晨五点的街头他在大哭,新年的长夜里,只有无尽的雪在迎接他。
他看着新雪回忆不长不短的十余年,读书,挣扎,保留作为人的热情,永不坠落。
一个理想的自己染着血迹,他又哭又笑。
“维勒……维勒啊……”
“保全自己的路上,太痛苦了。”
他盯着远处红色的电话亭,耳鸣越来越重,他不知道什么支配他走下去,投出硬币接通电话那一刻,耳鸣盖过了整个世界的声音。
他忘了自己说了什么。
要逃
他们必须逃
重合了
无数个故事里的剧情再次重合
人鱼冷眼看着西蒙把她从水族箱里抱出来,弗兰拽着维勒的袖子,整个人全程是呆愣的表情,临走前西蒙就像曾经一样捧着他的脸。
“弗兰,你认真听了吗?”
弗兰拿着车钥匙,人鱼瞥了他一眼,她知道他根本听不清太多的话,他已经精神失常了。
但这一次精神失常的似乎多了一个,人鱼浑身滚烫蜷缩在汽车后座,透过潮湿的头发,她看到维勒的手指在不正常地抽搐。
离开法尔州的雪地后,车速越来越快,她记得在过去无数次逃亡里,维勒总是抓紧车座,不安地看着弗兰。
但维勒此刻只是盯着不断提速的弗兰,他雪白的脸上被窗外的路灯一晃,那种惊悚的白里,目光呆滞。
他就这么盯着弗兰,没有一丁点不安。
似乎哪怕下一刻撞死也无所谓,那种眼神像是准备好赴死。
“维勒……”她声音沙哑。
滚烫的侧脸贴上维勒冰冷的指尖,维勒反应很大。
170的速度里,车似乎变轻,他淡粉色的眼睛凝视着她,然后凝视着她嘴角的疤痕,他说出了那句话——
“弗兰,我觉得她很不对劲儿。”
弗兰猛然停车,反应了几秒他的话,他伸过手来。
人鱼看到了漂亮的指甲里,被血污染,一种悲哀和畅快降临她的躯体。
你看,没什么不一样啊……
“弗兰,你认真听了吗?”
西蒙把贝拉的叮嘱转述给他,就像遗言一样,大量的信息穿过他的脑袋,什么都没留下,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焦急。
为什么听不进去,没有那么多时间给自己浪费,可他刚刚又说了什么?
离开法尔州中心区后,外面的世界没有下雪,天还未亮,公路上只有他在疾驰。
公路延伸向无边的旷野,枯草枯枝迎接着他,他看不到尽头,脑子里回响的只有耳鸣声。
“弗兰,我觉得她很不对劲儿。”
什么不对劲儿?
他猛地停下车,身体前倾,又靠回椅子。
什么不对劲儿?
他回头看到了虚弱的姐姐,脑子里的弦越崩越紧,他伸手摸向她滚烫的额头,有一种稳固的支撑在他意识里动摇,他忽然意识到,现在任何挫折都能要他崩溃。
他看向前方,重新发动汽车,他必须立即出发,只要停留他就会忍不住哭。
太脆弱了。
他甚至不能去细想自己的脆弱,脑子里思考着目的地,他不能去管自己的情绪,耳鸣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