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你看,你又回来了。”
西蒙的话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里,控制不住的想象,在他脑子里模拟了很多画面,例如他幼时怎么一次次被抓回去,例如母亲不能堕胎,无法离婚。
神经性疼痛和陡然上升的心率,让他意识到情况不太对,他下意识去碰口袋里的药片,男人再一次开口。
“如果你的母亲是受害者,那我是什么,难道我是加害者吗?”
砰砰直跳的心脏,越来越明显,弗兰猛地抬起头,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话。
“难道只有她才算受害者吗?这群人里面,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你算什么受害者?”
“如果不是你妈!弗里克怎么会盯上我!如果弗里克不盯上我!我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总是在怪罪这个,怪罪那个。那你为什么不去对弗里克动手,而是对我妈动手!你这个懦夫!拳头挥不到弗里克的脸上,就挥到我母亲的脸上!她说的是真的吗?!这些照片!”
男人立即起身抓住他的领子,冲他咆哮,“你该问问你妈!为什么要调查你姐姐的遗体去哪了,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会死?她自找的。”
弗兰被扯着领子,恶心的酒气不断扑来,“你再问问你妈,为什么之前想流产,孩子是畸胎又要决定花一切代价去养,她知道养活那种孩子需要多少钱吗?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和你爷爷一样,你们都一样,你们清高的地方需要人替你们弯下腰!”
“她求你养了吗!她要求你掏出一分钱了吗?你不是卖了这个孩子吗!你在委屈什么?你在恨什么?”
弗兰抓住男人的领子从未如此大声地说话,“孩子她没求你来养,既然觉得那么恨为什么不离婚?什么叫我们清高的地方,需要你弯腰?你既然不想养活姐姐,为什么不让她死?为什么把她卖了?这件事,你拿什么立场恨她?既然决定把我遗弃了,又为什么从爷爷手里带回我?既然觉得她是你的负累,为什么不放了她?!”
男人眼睛一片通红,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弗兰想起了当年的事情,怯懦出现的一瞬间,又被恨意压过了,弗兰眼里出现和他同等的恨,甚至是恶心。
“你不要告诉我你爱爷爷、爱我的母亲,更不要提爱我的姐姐,以及我,太恶心了。”
“你不过就是做了恶心的事情,又要心安理得,你扪心自问,你做的事情难道不是为了自己吗?”
“你是怎么爱我们的?嗯?让自己的女儿赤身裸体在水族箱里活着?让自己的妻子和父亲承受精神和肉体暴力?”
弗兰扯了扯嘴角,“还有,把自己儿子当男妓卖了。”
“别再说这是这个世道,我最好的生活方式,你自己很清楚这不是什么好活法。更不要再提弗里克不可能侵犯我,你就自己欺骗自己吧,你最好一辈子能骗得了自己。他睡不睡我,我都和男妓没什么区别,不然为什么你看见报纸上我模糊的脸,会去买醉,会那么生气,会对我动手?”
“你也接受不了,不是吗?!”
男人松开了弗兰的衣领,弗兰后退一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回到这,纯属冲昏了头脑。
没有意义
没有任何意义
争吵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他发抖得更厉害
无论男人当年有没有直接导致母亲死亡,他都是加害者。
“我和你没什么要聊的,你把我招惹回来,无非只是泄愤而已。”
弗兰转身要走,男人古怪地笑了一声,落在这个乱七八糟的空间里,弗兰觉得很心烦,情绪爆发后的疲惫感让他心率慢慢恢复正常,但男人今天似乎不打算放过他。
“你爷爷,是我撞死的。”
“如果你能完全想起当年的事情,你会知道,他是我撞残的。”
意料之中的事情亲耳听到时,弗兰血液凝固了。
“当时弗里克非要带走你,你爷爷找到了你的学校,他堵在车前不走,我把他撞残了,如果你能想起来的话,你应该记得他当时在惨叫。”
“我为什么撞死他,因为你离开后,他那个痴呆很久的脑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转着轮子出现在福利院门口,我知道你会再回来见他,所以我撞死了他。”
“弗兰,爸爸给你一个选择,要么杀了我,要么别离开。”
弗兰背对着男人,刀被送到了他的手里,男人声音很轻,带着蛊惑,“杀了我,或是别离开。”
“你知道的,我们这样的家庭,家人就是最大的连累,我不放你走,你真就逃不出去了。”
“你和你那小男朋友情况怎么样?”
男人突然笑了起来,“他知道他怎么被生下来的吗?他知道我做了什么吗?还是你从未说过?”
“弗兰,爸爸不让你走你能跑到哪呢?如果我不让你走,我很想知道你的小男朋友会不会死?他和你可不一样?”
几乎是讽刺一般,男人用弗兰不能接受的语气嘲讽,“大资本家很喜欢你。”
“我不会走的,我知道我走了你会是什么下场,我唯独不想看见你那样的下场,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弗兰感觉脑子里血上涌得厉害,他攥着刀,“我只是想送走我的姐姐还有他,我不会走的。”
“你想看见我什么下场?”男人笑着笑着哭了出来。
弗兰听到自己声音在发抖,刀柄被攥得滚烫,男人不断说着刺激他的话,他迫使自己冷静。
“自首吧,父亲。”
空间里安静了一瞬,下一秒男人带着一点儿疑惑的口吻问他。
“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选择,让你感觉,你和我不一样是吗?”
“弗兰,你和我有一样的血,你最不想成为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但弗兰,把这个家砸成这样,会不会让你感觉到痛苦,你不能否认,你的本性和我很像吧。”
咚咚咚
耳膜一直鼓噪
大笑里传来男人的质问——
“你曾经动手想杀死我不是吗?那个酒瓶,砸在我的脑袋上,弗兰!弗兰!”
“你承认吧!你曾经想杀死我!”
“我们没什么不一样!”
“弗兰!”
“别说了!”
“你承认吧!你摆脱不了我的影响!哪怕我死了!”
“你是为了杀我而来的!弗兰!你忘记你进门之前在想什么了吗!”
“你看到照片上她被我打成什么样了吗!她的脸缝了四针!你今夜来见我不就是为了杀了我吗!”
“你闭嘴——!”
手被抓住猛然向后倒,温热的东西喷在他错愕的脸上,耳鸣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一切都发生太快。男人松开了他的手,弗兰摔倒在地,血呛入了男人的气管。
他的唇张张合合在蠕动着,弗兰浑身发抖,看着他挪动着过来抱住了他。
嗡——
嗡——
尖锐的耳鸣盖过他的意识,他满脸是血一动不动看着男人断气。过度的刺激让他脑子一片空白,记忆似乎被切割成碎片,屋顶过亮的白炽灯照得他意识恍惚。
他看着男人颈部的刀,睁着昏暗的绿眼。
谁杀了他?
他能回忆起自己如何进入这间屋子,却记不清完成经过。
他能记得起男人的恶言恶语,以及那种血液上涌的感受。
他的意识是他人格的镜像,他试图在情绪中找到真相,镜像里映照的是父亲死亡的样子。
他幻想过杀死他,但当他死在自己面前时,惊恐和痛苦大过一切。
那根狗绳从未如此具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抚摸着自己的脖子,那里有父亲温热的血。
摆脱不了的阴翳笼罩着他,他从口袋里拿出药,药从他手心滚落。
啪
啪!
弗兰睁开眼,他看到医生,接着,是伊恩的脸,眼泪从弗兰的眼角滑落。
“我希望我正直、清白、永不坠落,我追崇那些哲学家、思想家、小说家所推崇的平等世界,我对秩序有近乎极端的信仰。”
“并不是因为我不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所以想要成为理想中的另一个自己。”
巨大的心镜里,映出完整的自己,那根一直以来束缚自己的绳子掉落了。
“因为我是什么,所以我追崇什么。”
苍白的脸上那双绿眼睛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不可能杀人。”
第126章
“他们呢?”
“维勒在医院。”
弗兰听到这句话心里面了然,这一次,姐姐还是死了,他对此并不意外,姐姐刺向她自己的刀,刀刃全部没入。那是一种极端渴望死亡的做法。
他所在的位置并不像医院,更像是私人住所,他像是被保护起来了,他的腹部被插满管子,伊恩宽慰了几句。
“她没有下死手……也许这会让你好受一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