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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穿越重生 > 星汉西流夜未央 > 第80章
  “故而,如今咱们的朝廷已非正统,在皇上的禅位诏书中,隽也已然是逆臣,”刘隽木然道,“士也罔极,二三其德,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廿载征战,父兄死绝,收复半壁山河,却要拱手让人,君意已决,徒呼奈何!”
  众人慢慢平静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结果——只要承认司马邺这道诏书,要么南边的皇帝北上,轻而易举得到大半江山,要么就得南渡,去和已经站稳脚跟的南渡士族、本地豪族争权夺利。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们这些北人都意味着半生功名甚至数代积淀毁于一旦。
  除非……
  “所谓圣人奉天时,君子畏天命。我朝奉曹魏之天命,不过数十年,宗室相残、百姓相食,山河破碎、胡人恣肆,若非将军,恐怕华夏早已沦亡,我等早为胡虏之奴也。”说话的是崔悦,其祖为曹魏司空崔林,亲姑母正是刘隽之母崔氏。
  清河崔氏乃是北方大族,与其余高门世代联姻多年,枝枝蔓蔓、盘根错节,他这么一说,不少人纷纷附和。
  崔悦慷慨激昂,最后竟对着刘隽跪了下来,“将军于国难之时挺膺而出、挽狂澜于既倒,克复北地、收复神都,夙兴夜寐、勤恤民隐,经文纬武、威震夷狄,士庶咸服、天下归心。隆汉贵胄,德被四方,白鱼入舟、龙马负图,近来多有珍祥瑞物,难道不印证了将军才是天命所归么?”
  此话一出,或早有默契,或豁然开朗,一瞬之间洛水之畔群臣跪伏了大片,口呼万岁。
  刘隽捏紧了手中飞景剑,这把剑由他的祖父铸造,他的祖父正是手执此剑,颠覆了汉家天下,而如今,这把由司马氏所赠之剑,又到了自己的手中,披坚执锐、逐鹿中原……
  温峤上前一步,奉上一表章,“臣与中书省诸位同僚本拟了劝进表,与方才崔郎中所言,却是不谋而合了。”
  并不似他祖父那般三次三让,刘隽冷声道:“尽管陛下已然禅位给司马衍,但梁州、兖州、豫州、冀州、青州、并州、幽州等州郡皆为我从胡人手中打下,恐怕不能拱手让人。至于雍州、凉州、荆州、湘州,可由当地刺史决定。而氐、羌、匈奴、鲜卑诸胡,酋长也可选为晋臣,还是做我……”
  此时恰好风起,刘隽衮服在朔风之中猎猎作响,他的声音也被风吹向每个人耳畔,“大汉臣民!”
  原先朝廷给刘隽的封号是中山,乃是根据他的郡望,如今他自己提到大汉,瞬间所有人心潮澎湃,毕竟晋朝国祚不长,再往上数两代便有人是魏臣,再往上数个三四代,谁祖上不是汉臣?
  刘隽拔剑出鞘,指天道:“我父子乃大汉苗裔,出身中山巨族,若非乃心王室、爱国如家,自可还乡做一富家翁抑或南渡,君不见王谢大族,整日醉心风月、清谈论玄,可如今谁不是良田万亩、奴仆千人?我父兄又何必困守孤城、最终为胡虏所害,我又何必以身家性命搏一城一地,甚至不惜为天子猜忌,受篡逆污名。不过是为了华夷一统,解民倒悬。如今诸公若信我刘隽能安定天下,便留在朝廷,你我勠力同心,共创大业。而若是仍愿效忠晋廷,自也可渡江而去,对了,顺便告诉司马衍,是我刘隽灭匈奴、灭羯胡,安定中原,而非司马邺。故而司马邺给了他大晋帝位,却给不了他整个中原。若想要的话,便让他发兵来取,我就在洛阳相候!”
  “大汉万年!汉王万年!”不知谁第一个起头,山呼之声惊天动地。
  刘隽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一时间他突然想起了他的曾祖父,他到底没做成大汉忠臣,却成了大魏武帝,看着自己,他可会含笑九泉?
  也有极其少数的忠臣如麴允、辛宾,拒绝向刘隽称臣,而是相互搀扶着离去,陆经给尹小成使了个眼色,自有人去盯着他们,以防出现忠臣殉国这般的惨状。
  “昔年,汉光武帝、晋宣皇帝都曾对洛水起誓,或信守承诺,光耀千古,或……”刘隽扬声道,“今日隽不才,效仿先贤,也对洛水起誓,我曾为晋臣,纵是晋帝企图杀我,我也会让他荣养安养,以王公之礼待之。此外,逐鹿之时,沙场无眼,死生不论。若有意归降,我定论功行赏,以礼待之。若一意孤行,日后一统天下之后,凡是晋臣、晋民,只要不再阴谋反叛或违反国法,我也不会轻易伤害分毫。”
  刘隽对着洛水跪了下来,用飞景剑擦破手指,指天道:“若我背誓,让我父泉下不得安宁,让我子嗣凋亡殆尽,让我之江山易于敌手。河水在此,吾不食言!”
  赫斯之威,气吞山河。
  那一瞬,无人想起司马家的开国高祖,人人想的是,上一个信守洛水之誓的光武帝刘秀二造大汉,眼前这人,兴许当真能三造大汉。
  天命,果然在汉吗?
  第118章 第十一章 雨恨云愁
  从洛水回来之后,先是召集幕府商议如何对付南边的晋廷,后又挨个封赏平石勒的将领,待刘隽忙完之后,已是月明星稀。
  陆经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坐在车辕上。
  “入宫。”刘隽阖眼,“风凉,你也进来吧,正好陪我说说话。”
  自小跟着他,陆经也不过于客套,谢了恩,便坐在他下首。
  “你说,是谁帮司马邺传的消息?”刘隽冷声道,“宫禁森严,这么一份诏书,竟然就让他传到江东了……”
  这问题实在要命,陆经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道:“仆不知。只是此诏书绝无可能从三省传出,恐怕是有人夹带。”
  刘隽点头,“英雄所见略同,我竟不知前线的将士里竟然还有如此人物,竟然能入得宫城、见到天子……”
  他面上带着笑,口气却无比森然,陆经不语,看来刘隽已然心中有数。
  刘隽深吸一口气,“本来还想着尧舜一般禅让的,如今这段佳话倒是不可能了。也是,当年他想过一把火烧死索綝,对我又如何会客气?想做高贵乡公,让我背上一个弑君的恶名?呵,可我偏偏不做司马昭。”
  说着已到了宫门之外,往常刘隽最多骑马入内,如今是一点不想装了,直接摆了摆手,整个仪仗长驱直入,雕车旁的重甲突骑昂首横行,銮铃、马蹄之声回荡在深幽殿宇之内,静谧得让人惶然。
  转眼到了太极殿,刘隽下车就见森严守卫之外,有一宫装女子带了数十宫人焦急等候,仿佛是杜丽华。
  刘隽看也不看他,径直往前,不料杜丽华竟上前几步,企图拦住他,一时间身边护卫齐齐拔剑,将她挡在数步之外。
  “大将军竟敢幽禁天子,何等威风!”杜丽华冷声呵斥,“生出你这般的乱臣贼子,令尊九泉之下,有何颜面用‘忠愍’这个谥号!”
  刘隽瞥了她一眼,“陛下早已禅位琅琊王,你也不再是天子妃嫔了,如此大放厥词,若是累得你三族聚首九泉之下,倒是忠名赫赫、万古留芳,死得其所了。”
  杜丽华早已被刘隽断绝了消息,头回听闻这骇人消息,瞬间面色惨白。
  刘隽不再理会,整了整衣冠,推开宫门。
  司马邺坐在寝殿枰上,并未着冠,长发散了一地,面前摆着膳食、茶水,似乎一样未用。
  “今日陛下也累了,再不进些东西,身子怕是受不住。”刘隽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
  司马邺厌倦地扫了眼身旁不下十名看守的宫人,转而看向刘隽。
  刘隽与他对视,不闪不躲,直到司马邺嗤笑一声,率先移开视线。
  劳顿一日,刘隽水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向陆经递了个眼神,便自顾自地用起膳来。
  陆经对着司马邺恭敬一礼,随即将洛水之誓、刘隽称王等事挑重点说了。
  “陆将军,我已是个庶人,兴许很快便是个死人,要知道这些做甚?”司马邺笑了笑,“反正我要做的都做了,凡世间也无甚可留恋的,以后这些事不必告诉我了。”
  陆经转头看刘隽,见刘隽无甚反应,才道:“陛下,仆只是遵命行事。”
  “就算你禅位了,仍是大晋的太上皇,国事自然还应报呈您知晓。”刘隽已用完膳,慢条斯理地擦嘴,“此外,我在洛水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他抬眼看司马邺,神色平静,“不过,我只说轻易不动无过错的司马宗室和朝廷重臣……那些曾暗害过我的,或者正意图阴谋害我的,我不会姑息。”
  “比如,当年我父命丧石勒之手,除去王敦之外,是不是司马睿也默许了?”刘隽轻声道,“再比如,陛下曾让臣去寻过的,石崇留下的财富……”
  司马邺阖眼不语,刘隽自嘲一笑,“臣派人苦苦寻了十余年,却不想早就被人送往建康了。”
  其实二人都清楚,落到刘隽手中也是充作军资,买来的每一根箭矢、每一粒粟米,都会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司马氏天下土崩瓦解。
  “你选在这时动手,颇为不智,”刘隽蹙眉,“你的诏书已然发往江东,不论输赢,他们都不会再将这江山让出来,你就算能杀了我,也稳不住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