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什翼犍身长八尺,比刘隽自己都还高出一些,长得颇为雄健,更关键的是如司马邺一般立发委地,让人称奇。
不知是否是质子岁月带来的磨砺,拓跋什翼犍远比同龄少年沉稳有礼,恭敬道:“不论在鲜卑故地还是在羯奴之地,都常听闻先帝……”
“先父一生以晋之孤忠自居,故而我并未追封他,称其为忠愍公即可。”刘隽打断他,满目肃然。
拓跋什翼犍面上未流露出半分诧异,“忠愍公之美名在我部口口相传,臣自幼时便时常听老人讲他与叔祖父抵御匈奴的故事,还有他闻鸡起舞的轶事。”
很久未曾听闻旁人提及刘琨,刘隽心内微微一暖,和颜悦色道:“我看你面相奇异,武艺超群,日后定可有一番作为。如今慕容鲜卑厉兵秣马,似有不臣之心,如今大军似在集结,不可不防。我观你年幼,却颇有英雄之气,你可愿为我大汉领兵出征、建功封侯?”
拓跋什翼犍颇有些迟疑,刘隽笑道,“莫不是不忍对鲜卑同族下手?你拓跋部父子相残、手足相争之事屡见不鲜,想不到还有你这般顾及情面之人。”
拓跋什翼犍慌忙跪地,“陛下息怒,奴绝无此意,只是慕容鲜卑是否将反,奴不敢肯定,恳请陛下派遣可信之人前往调查。否则若贸然出兵,不反也被逼反了。”
刘隽笑意和煦,将他扶起,“你说的不错,是朕欠考虑了。眼下这倒也不必费事去找那可信之人,不如就……”
他目光扫向跃跃欲试的刘允,敛去笑意,“许久未见你小叔了吧?他任秦州刺史多年,多在汉胡杂处之地任职,派他去最为合宜。男儿建功立业,就在此时,莫失朕望。”
刘允一听是刘述领兵,雀跃道:“臣领命!”
拓跋什翼犍也躬身应道:“臣领旨!”
刘隽这才恢复慈祥长者模样,“务必小心,军情再紧要,也绝不会比你们的安危重要。”
“我绝不会给伯父和阿父丢脸!”刘允刚刚长成,还是头一回担此大任,整个人激动得满面通红。
刘隽笑着看了眼箕澹,“先前公举荐的慕容翰,也一同出征罢,他先前被兄弟欺凌的帐,此番替他讨回来。”
慕容部的内斗,拓跋什翼犍也略知一二,难道他想扶持慕容翰与慕容皝争锋?甚至可以操纵慕容部的废立?当着自己作此语,难道是有所暗示?心念不知转了多少转,身子却俯得更低了。
刘隽也不指望现下这些蛮夷就能对自己真心敬服,只能恩威并施、徐徐图之,他别有深意地看了拓跋什翼犍一眼,对身后内侍,“有忍,将我的弓取来。”
两名内侍抬着一把巨弓走来,刘隽单手取过那弓,笑道:“后生可想试试?”
“侄有自知之明。”
“天子宝弓,奴怎敢僭越?”
刘隽不语,只将那弓向二人抛去,刘允吓得伸手去接,不料没接住一个踉跄,拓跋什翼犍先是躲闪,后见刘允未站稳,便上前将他稳稳扶住,又往后退去。
“你。”刘隽对着拓跋什翼犍抬手,眼中满是不容置疑,“试试。”
拓跋什翼犍定了定神,咬牙张弓搭箭,飞羽离弦、正中靶心。
“彩!”刘允鼓掌欢呼,一旁的箕澹却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刘隽,见他嘴角含笑、并无不悦才放下心来。
刘隽点头,“若你此番能够取得头功,这把弓便赐给你,你带着他回拓跋部。”
他言外之意昭然若揭,拓跋什翼犍抬头望去,刘隽并没有笑,眉目澹然、姿态闲雅,仿佛说的不是一部的军国大事,而是诗赋雅乐。
“臣领命!”拓跋什翼犍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这般的贵人这般的机会,他不能放弃、也不舍放弃。
刘允搭过他的肩,两个小将飞扬肆意地纵马离去。
刘隽看着他们盔甲闪烁的光,竟觉得有几分刺眼,轻声对一旁的箕澹道:“公举荐的几个鲜卑猛士,未来都会有大用,日后还请继续为国举贤。”
“臣还担心陛下因他们是胡人不敢重用……”
“刘渊也好、石勒也罢,都敢重用汉人,”刘隽笑笑,“幽并猛士确实勇猛,不瞒箕公,方才见那拓跋小子射箭,让我想起从前少年时跟着阿父出征的时光,兴许这就是古人所言见猎心喜罢。”
箕澹跟着笑,“陛下春秋正盛,何故做此老人之语。依老臣看,陛下惯了纵横天地之间,猛然囿于宫禁之中,才难免有些不适。”
刘隽双眸一亮,“公说的对,也罢,一个月后巡幸益州。”
他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了几步,对有忍道:“传令,陈留王伴驾。”
第124章 第十七章 巴山蜀水
天子出行,本该车驾千乘、轴轳千里,可刘隽惯了军中疾行,更不喜奢华,故而仪仗与往日幕府时未有多大差别,只加重了守卫,以防不测。
除去永嘉之乱最初在关中流亡过数月,司马邺此生不是在洛阳便是在长安,如今退位了,倒有机会出巡,一路不由得颇为好奇地四处张望。
只可惜,他在自己的车驾中未待上许久,只过了三四个时辰,便被宣召骖乘。
从前刘隽做大将军时,依汉例大将军骖乘,偶有几次祭天祭祖祭农,二人便得同乘一车,彼时浓情蜜意、如胶似漆,恨不得整日黏在一处,如今天翻地覆,再一起挤在并不宽敞的车驾里,难免有几分尴尬。
司马邺垂首把玩腕上念珠,刘隽在一旁闭目养神,可二人双膝相贴,呼吸相闻,如何又能真的清心寡欲地念什么佛号?
“还记得早年泰真教你我读庄子,”刘隽冷不丁开口,“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
司马邺猛然抬头看他,见刘隽正极认真地注视自己,“此番力排众议,决意带你一同出巡,一是想到你我二人深陷沧海横流之时,从未得暇同游名山胜川,此憾须得补上。二则是将你带离洛阳,蜀中无多少人识得你,若你想金蝉脱壳,从此鸥波萍迹,不做笼中之鸟,此乃难得之机。其三,这段时日我思前想后,你我之间,虽有国仇横贯,但细究下来,却也不欠彼此什么,不论你如何抉择,都算得是全始全终,不负这十四载年光。”
刘隽柔声道:“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木奴,你要怎么选?”
司马邺不语,自降生为王子,再到亲王、太子、皇帝乃至退位废帝,他从未设想过这世上竟还有江湖之远这个选择,乃至于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虽不觉得刘隽会杀他,可也未想过他会放他……
“当真?”他颤声问道。
刘隽点头,笑得颇有几分艰涩,“我说过的话从来算数,金口玉言自然一言九鼎。”
“我再想想罢……”司马邺平复吐息,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洛水。
“到蜀中起码还有月余,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刘隽的目光掠过他曼丽侧颜,也定在滔滔洛水之上,幽幽道,“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司马邺自也读过这一名篇,听他声音缠绵凄恻,不由得转过头去,神思不属。
“我少年时,曾想画过洛神,却因难以想象其瑰姿艳逸、柔情绰态而作罢。”刘隽轻笑道,颇有几分自嘲,“后来,我心中宓妃有了模样,却戎马倥偬,无暇寄情丹青。现如今,恐怕也只能顾望怀愁、思绵绵而增慕了。”
司马邺轻声道:“如今陛下才是天人,我乃方外之人,如何能当得陛下的思慕?从前种种,我只当是空梦一场懒回顾了。”
“廿载一场南柯梦,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居士又当真心中清楚么?”刘隽不想逼他太紧,便指着官道边一眼看不到头的田畴道,“从前这里都是屯田,战时也便罢了,若是太平年景依然如此,长久下去,便无人愿意耕种了。故而我已让人按军功将这田亩分下去了,待到日后马放南山,天下军田除去留少部分作为皇庄,剩下的均可照此办理。”
司马邺笑着听他议政,一如从前。
可二人均知,兴许这日子再不会有了。
由洛阳至关中,由关中入汉中,最终入蜀,七十年后,益州终究再度迎回大汉皇帝。
还不及休整,刘隽立刻前往原先的成汉皇宫,召见降将降臣以及犒劳己方将士。
筵席之上,尽管众人频频劝酒,刘隽皆一一推拒,笑道:“朕不善饮,也不好饮,贪杯误事,诸公也当节制。”
须知当世崇尚超然物外、潇洒飘逸,名士们休说是酒,就是散也是从不离身,这会听他说这等扫兴之言,均有些讪讪。
刘隽也不奢望三言两句就能让这些人转变心意,往后靠了靠,定睛打量着座上巴蜀豪强,“听闻在南边,从前三国纵横时,仍以昂扬奋发、建功封侯为荣,也不知何时起,图强进取反倒成了原罪了。这里若有人家人渡江可说说,是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