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刘秦退下,他又沉思了约莫半刻,对一旁中书郎道:“替我传一封密旨给崔悦,嘱咐他给我稳住洛阳,特别是皇后、东宫与凉州,还有皇三子和军中,都得给我盯牢了。”
“现下,”刘隽看着内侍取出舆图,拔出腰间飞景剑,指向淮南、荆襄一个又一个小点,“是该让这些流民帅认清,谁才是天命之主了。”
军情紧急,刘隽稍微打点了人马辎重,便星夜出征。
司马邺第二日起身时,便见一眼熟内侍正垂首候在外头,“禀报殿下,因敌寇异动,陛下已率兵亲征,命奴前来送信。”
“哦?”司马邺正任由毕恭为他束发,闻言头也不梳了,匆匆起身,接了那信匆匆看罢,幽幽一叹。
毕恭从余光已将那信看了个大概,无非还是那些是去是留,悉听尊便,随信还附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刘隽的小印,日后若缺了吃穿用度,随意去州郡支取,刘隽自会从内库偿清,一样却是刘隽前阵子手书的洛神赋,字迹潦草,笔意缠绵,其间情意让人不忍忽视。
“祭奠昭烈帝后,便归返洛京。”司马邺将那信和印都塞入袖中。
毕恭也并不如何惊愕,但仍是问道:“陛下缘何改变主意?”
司马邺苦笑道:“于公,晋室衰微已无可避免,若我仍在京中,或能庇护司马族人,日后虽失帝祚,亦能成为如曹氏那般的王侯之家。”
曹奂配合司马炎禅位,得了司马氏的厚待,甚至保留了王爵,得封陈留王,纵然刘隽登基之后,出于二王三恪的考量,也未废黜此爵。考虑到卫(孔)、宋(姬)、山阳(刘协)诸封国亡于永嘉之乱,卫、宋过于遥远,便不再袭封,又感念汉昭烈帝之余烈,且同为中山靖王之后,便将安乐公之公爵升为广汉王,又将曹氏原先的陈留王转封给了司马邺,转而将曹氏封为东海王,也算是对东海王之子曹髦的一种悼念。
司马邺目光澄澈悠远,“于私……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与他纠缠到了今日,算到最后,也是两不相欠。都说人生去日苦多,可又有多少人能活到古稀之年?我已年近不惑,前半生为家为国做了多少违心之事,剩下的年岁就算虚度,也该随心所欲。”
毕恭本就是一番愚忠,闻言也躬身道:“陛下这是悟了。”
“顿悟?”司马邺苦笑,“做过皇帝的,又有几个能真的破得了执,开的了悟呢?”
待刘隽前军已和流民帅短兵相接时,晋废帝司马邺拜谒汉昭烈帝陵的消息堪堪传来。
“哦?”刘隽先是一愣,转而轻笑道,“陈留王有这般心意,殊为难得,便将先前贡上的蜜橘与荔枝都赏给他。此外,益州进的蜀锦共百匹,除去奖赏功臣的,大内共有十八匹,赏皇后、太子各五匹,其余八匹便赏其余诸侄。”
“陛下,其余贡品如何处置?”
刘隽不耐烦道:“充入内库或是国库便是,何必问朕?”
“有些犀牛、大象这般的异兽,还有仙鹤、白虎这般的祥瑞……”
战事正酣,刘隽急于往前线坐镇,边披甲边道:“传旨,近些年年景虽还不错,但也不能过于铺张,各州郡不需如此费心搜罗贡品,还不如让百姓吃上几顿像样的粟米,而祥瑞也不必再献了,朕降生于世本就是个天大的祥瑞。”
这话虽说的张狂,但在场诸人竟无一人感到不妥,纷纷山呼万岁。
刘隽亦感豪情万丈,率先披挂上马,“荆襄之地,我军得来的太容易,还未好好让他们一睹王师之威。汉家男儿,随我来!”
延武元年十月,温峤大胜晋军,夺下江州,毛宝绕道南下,夺下广州、交州,与此同时,刘隽亲征,平定荆襄,除去部分归降,其余流民军退回江左。
至此,晋廷实际上只控制建康与扬州一郡,独留小皇帝司马衍率领朝臣负隅顽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刘隽并未返回洛阳,反而是继续南下,由荆州直下江东,与南征诸人会合。
几路大军浩浩荡荡,不断蚕食建康周遭诸郡,一座又一座豪门士族的坞堡被攻破,当陈郡谢氏打开城门、决意投效时,所有人都明白,到了这一步,晋祚终究是再也保不住了。
第127章 第二十章 干戈玉帛
数十年来,北方皆是旱多雨少,时常三年大旱、颗粒无收,最终到人相食的地步。
然而今年却颇为异常,自入夏起便颇为多雨,让农户欣喜若狂的同时,却又让那些公子贵女们闷闷不乐,扫了游冶的雅兴了。
司马邺并未再回白马寺,而是住在了金谷园。
说来好笑,金谷园原先是司马邺赏赐给刘隽的别苑,而刘隽登基后,又再次将其赐为陈留王府。尽管不曾大兴土木,金谷园也饱经兵燹,但到底底子仍在,比起原先刘隽的府邸却也不差什么。
沐浴焚香罢,司马邺便又念佛习字清修度日,直到一晚,本该在江南的陆经竟然叩门求见。
“还未恭喜将军在江南立下战功,封侯拜将指日可待。”也是相识三十年的熟人,司马邺自是十分客气。
陆经恭敬道:“陛下担忧朝中不稳,命卑将回京辅弼皇三子。”
司马邺隐有所感,却依旧绕着圈子,“论起陛下的亲近信重,满朝文武,谁能与将军相比?”
“陛下有要事相托。”
司马邺并不意外,反而笑道:“小王身为废帝,不过是个市井闲人罢了。怕是难担大任,有负皇命了。”
陆经双手奉上一封密函,司马邺犹豫片刻,仍是粗粗扫了一眼,叹道:“兹事体大,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此外,这是会稽盛产之橘,与先前贡品颇有不同。”陆经取出一小篮灿金的柑橘,“陛下再三叮咛,请殿下莫要俭省,早些尝个鲜。这果皮清香,亦有凝神之效,可摆在榻边案前,愿殿下日日好眠。”
司马邺亲自下阶,接过提篮,轻抚着黄澄澄的柑橘,轻声道:“难为他刀光剑影间还顾念着此等小事……我明白了。”
近日刘秦虽如储君般监理国事,可谓夙愿得偿,但当真做起事来,却焦头烂额,如履薄冰。
到底刘雍是嫡长子,舅家张氏又与凉州王无异,不少臣子不知是有人授意,还是出于对皇后的忌惮,均是阳奉阴违,别说是军国大事,就是爱老慈幼这等小事都是步履维艰。
思前想后,他决定先将刘隽特意吩咐之事办妥,早日查明凶嫌、绳之以法,兴许能让元后怨气稍减。
不料,哪怕是这桩事也是阻力重重,刘秦到底不是逆来顺受之人,立时开始网罗麾下党羽相抗。
就这样,太子与皇三子之争,就明晃晃地摊开到台面上,甚至依附太子和张氏的臣子纷纷告假甚至弃官求去。
又是一日,刘秦看着比往日空荡不少的朝堂,淡淡道:“人既已到齐,便议事罢。”
不料,小黄门低声道:“陈留王入朝,车马已在宫门了。”
自禅位后,废帝司马邺便闭门修禅,不想自随行益州后,竟转了性子,不仅住进金谷园,甚至还亲赴朝会。须知古来二王三恪尽管事败,但地位超然,坐享繁华即可,从不需在这些繁文缛节上下太大功夫。
刘秦心下又惊又喜,面上却仍是泰然自若,“陈留王身份特殊,我去亲迎。”
于是群臣便看到了奇景,逊位的晋帝驾临一寻常朝会,虽只是例行公事地坐了坐,之后也再未列席,但考虑到司马邺与皇帝自幼亲善,不少人在心中揣度圣意了。
刘秦到底也非寻常纨绔,不过短短五六日,便将局势稳得七七八八,又将刘雍遇刺一事查明,只待皇帝凯旋便呈报。
朝堂之上风云诡谲,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殿下,”这晚,司马邺正在研读佛理,却听毕恭面露难色地通报,“有女客微服来访。”
司马邺蹙眉,“不见。”
毕恭双手奉上一帖,司马邺瞥一眼,不由色变,“请她至前堂。”
待那贵客踏入园中,司马邺早已在阶下相候。
“陈留王邺参见殿下。”
来人竟是刘隽正妻,当今皇后张氏,只见她微微欠身,算是回过了司马邺的礼,却仰头看着堂上匾额若有所思,“乐康堂。”
她轻笑出声,“正是陛下对公之寄望。”
司马邺微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此名乃是昔日小王所赐,典出三闾大夫之‘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陛下素喜魏文之诗,”张皇后举步入堂内,“这二字倒是让我想起,感心动耳,荡气回肠。酌桂酒,鲙鲤鲂。与佳人期为乐康。”
“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既然人生并不久长,何必纠结于前事?”司马邺看着仆从为张皇后奉茶,“陛下已然决意为太子严惩凶嫌,讨得公道,何必苦苦相逼,闹得无可转圜?”
张皇后今日前来,本是为了探听刘隽口风,顺便看看这个让她们几人守了十余年活寡废帝的笑话,却不料他悠然自得、逍遥自在,忍不住心中酸涩,讥讽道:“不如殿下,亡国之仇都可等闲视之,与灭国仇人鸾俦凤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