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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想这一辈子,他青年失去妻子,壮年失去女儿,老年重病缠身,好像冥冥之中,老天爷也在对等报复他的畜生行径,让他最后连善终都做不到。
  事到如今,他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终点,他逃避这份罪孽,已经逃避了一辈子,也不想再隐瞒下去:
  “孩子,我的罪孽就是上了那艘船。”
  “那艘船上的人,在我们那个团伙看来,都是一只只待宰的肥羊。”
  “我们早就安排好了退路,事成以后,我们就各自抛下过去的身份,去过所谓的人上人生活。”
  “于是那天晚上,我在船老大的吩咐下,掐死了这个女乘客,把她的尸体扔进了大海。再把她的孩子放在了一艘救生筏上,任凭那个女婴自生自灭……”
  老人闭上了眼睛,佝偻的身躯显得格外瘦弱不堪,他今天格外掏心掏肺对儿子言明真相,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说,我这样的坏人,是不是活该遭到报应?”
  随着最后一句“报应”的音节落下,书房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杭邵文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后退了几步,稍稍离父亲远一点,因为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亲耳听到了什么。
  父亲这是在开什么地狱玩笑?!
  二十二年前,他亲手掐死了一位无辜的,美丽的母亲,把她的尸体抛进了大海?!
  还戕害她襁褓中的女儿?!这让他怎么敢去相信?!
  这完全颠覆了他的人生观、价值观!
  在他的心目中,父亲一直是全世界最善良、最正义、最厚道的伟岸偶像!
  “爸,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您的痛苦我都理解,但您不用开这样的玩笑……”
  杭邵文好不容易才捞起了自己的理智思考能力,他一字一句艰难道:“我相信,您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他甚至觉得,父亲是不是被癌症和病痛折磨惨了,脑子里出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幻觉?!
  但杭天南再次打破了儿子的幻想:“我就是这样的人,小文,其实你眼中我,只是个父亲的身份,但是在别人看来,我杭家的财富并不是靠着大发善心得来的,尤其是在我刚起家的那几年,靠的还是那帮一起沾过血的兄弟们扶持生意……否则的话,我根本不会发达的那么快。”
  ——只有当他富有了,挺起了脊背,才想起了一句话:为富不仁,必有报应。所以他后半辈子都在做慈善,都在设法逃避罪恶的惩罚,想要减轻这份因果报应。
  “那她的孩子……现在还活着吗?”
  魂不守舍的杭邵文自动问了一句,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滚烫无比。
  父亲的这番话,和他曾听说过的一桩悬案联系到了一块。因为只要是在江洲市长大的人,谁不知道二十二年前的蝴蝶公主号悬案?
  只是他怎么都没料到,自己最伟岸最慈祥的父亲,居然就是当年一切事故的始作俑者之一!
  “那孩子倒是活下来了,也许这都是老天爷的意思吧,一个大难不死的孤儿……”
  说到这里,杭天南闭上双眼,口中再次轻轻念颂佛号,面上的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写满了慈悲。
  手中念珠轻持转动了一圈,杭天南才接着讲述道:“事故发生后当晚,那个孩子被澄江村的一个拾荒老人给捡到了,老人给她取名叫林澄……”
  ——澄江村,杭邵文很熟悉这个地名,因为他家祖上是渔民,爷爷和曾祖父在那里生活了无数个年头。
  但杭天南的话音刚落,书房外传来“啪!”一声轻响,似乎是门外有什么东西掉落了下来。
  下一秒,杭天南的双目倏忽睁开,如鹰隼一般锐意,射向了门外的方向。
  “谁?!”苍老的声音,洪亮地问了一句。
  杭邵文也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他知道有人在外面,瞬间一个箭步冲到了书房门口,推开门……
  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林澄还没来得及走下楼梯,就在拐角处迎来了不期而遇。
  双目对视,杭邵文下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却是卡在了喉口,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林澄的反应也没好到哪里去,就像她此时的心情,有些快要承受不住这等真相的沉重,却又不想退后一步,让罪恶的人再次逍遥法外。
  没错,她在一个正确的时间来到了正确的地点,探听到了多年前的真相,却因为离开时闹出了一点小小的动静,结果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但奇怪的是,面对昔日的杀母仇人,林澄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杭天南只是一个将死之人,他回国的时候就已经下达了死亡通知书,医院宣布了不治,看他眼下的光景,恐怕是离开轮椅都困难。
  她想:老天爷安排这样的契机,让她第一次靠近了真相,说不定,这就是最好的破局之际。
  ……
  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对峙,只持续了半分钟,杭邵文挑起的眉缓缓敛平,眼神不再锋利,甚至退后一步,显得有些慌乱不堪,嘴上只是问了一句:“澄澄……你,来了多久了?”
  “大概有一会儿了。”
  林澄不慌不忙站稳了脚步,她知道逃跑没有任何作用,外面都是杭天南的保镖。
  “刚才我和父亲说的话……你……”杭邵文有些说不下去。
  “嗯。”林澄给了个模糊的认可表示:我都听到了。
  与此同时,杭天南摇着轮椅,慢慢出现在了儿子的背后。
  “杭伯伯。”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的激动。
  “小林,你来怎么不跟伯伯打个招呼?”
  杭天南也很平静,语调不乏平日里的慈祥,像个宽厚的长者在问候晚辈一样,接着挥了挥手,示意儿子让开身,将客人请进来说话。
  “杭伯伯,刚才我正准备进去打招呼,但是……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林澄登上一个台阶,伴随着叹息一声。
  与此同时,距离杭家300米开外,秦烽已经下了车,情况有变,他察觉到局势不妙,来不及等到同事的支援,他必须提前采取行动。
  耳机里的声音有些不稳,呼吸也很紊乱:“师妹,你先稳住杭天南和杭邵文,我已经通知了最近的公安局,支援马上就到了……”
  听到秦烽在耳机里这样说,林澄一下子放了心,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杭家父子两个可以束手就擒,别惹出什么动静来打草惊蛇。
  于是乎,她走进了书房,和墙上的菩萨画像对视了片刻,目光越过了杭邵文,落在了杭天南的身上,面无表情道:“杭伯伯,这幅菩萨画像……小岚都不知道她画的是个真人。”
  杭天南点了点头,他做过的好事,当然不会对女儿透露分毫。接着,他叹息一声:“其实小岚也不知道,他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经上过蝴蝶公主号。”
  林澄看他并不避讳这个话题,接着话锋一转:“那么蝴蝶公主号上发生的事,你老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警方?”
  这不是询问他的意见,这是她下的最后通牒,既然杭天南敢把自己做的好事透露给儿子知道,相信他也不吝啬给警察们讲一讲。
  “再等等吧。”杭天南意味深长道:“现在不是死的时候”
  一抹凌厉的神色闪过,林澄并不想听到这个答案,于是语调沉了几分:“杭伯伯,这件事的真相已经等了二十年,那些人的家属已经等了二十年,那还要再等多久,他们才能得到一个答案?!”
  说白了,若不是因为杭天南是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她现在已经亮出手铐,直接拷上走人了。
  “不会等太久了,我是个绝症病人,你想想看,就算你把我这把老骨头送到监狱里去,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听杭天南这样一说,林澄的心情难免有些沮丧,因为按照警方收监的规则,对待一个病情严重、需要特殊看护条件的癌症病人,可能连基本的关押都做不到。
  说完这几句话,杭天南似乎有些乏力,他勉强咳嗽了几下后,再撑起一只手,淡淡道:“有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
  林澄不想听他解释什么,因为每一个杀人犯都会有一句辩词说:“我杀人都是有苦衷的。”“我杀人都是迫不得已。”结果,他们的理由都只不过是自私的借口而已。
  而且让一个杀人凶手逍遥法外二十二年,这已经是对正义和法律莫大的讽刺。
  但杭天南自顾自道:“其实,我手头上有一件重大的事要办……如果办不好这件事,我就算是死,也咽不下这口气……”
  林澄不想听他的一面之词,只是道:“杭伯伯,你现在才知道去主动办事,是不是太晚了?”
  “是啊,真的太晚了,我应该早点说出来,否则的话,小岚……”话没说完,杭天南咳嗽间,嘴角已经染上了丝丝血色,好像一截入土的枯木,正慢慢渗透出最后一点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