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衔止想了想,“你想离开京城,独自等死吗?”
一颗棋子掉落棋盘,惊乱棋局。
苏嘉言看他,“青缎告诉你了?”
“不是。”顾衔止说,“是我命他说的。”
那日醒来时,听太医提及苏嘉言脉象奇怪,像患病在身,后听见咳嗽声,只是咳几下,脸色便会瞬间苍白,且咳嗽的样子,和文帝生前相似,便生了疑心。
顾衔止慢慢摆好棋局,问道:“为何不解毒?”
苏嘉言忍不住想去看他,想去看那双眼睛有没有自己。
大概察觉目光,顾衔止投来视线,任由他打量。
片刻后,苏嘉言失落垂眼,那双眼里没有感情,只是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囫囵下了颗棋,“如果能活久一点,我也会勇敢一点。”
这句话,像在说解毒,又像在解释此前不愿见面的自己。
顾衔止端详少顷,看着必赢的棋局,将棋子下在角落,“我曾记得,年幼时的你,执着于某个东西时,即便他人如何阻拦,你都从不会放在心上。”
这是第一次,苏嘉言听到关于自己小时候的事,余光瞥见腰间的玉佩,解下,看了看,“你说的是这枚玉佩吗?”
顾衔止看了眼玉佩,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转动扳指,“既说玉佩,也说生死。”
苏嘉言不甚在意,把玉佩叼在嘴里,磨了磨牙,若有所思道:“若圣上为了劝我,那我只能说,谁都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如今,他没有非生不可的执着,即便是这段感情,也未曾奢求过长相厮守,只求活在当下。
历经前世后,太清楚生死有命,他的命是苍天给的,还回去也是理所当然。
一局棋落下,顾衔止输了。
苏嘉言没想到能反败为胜,叼着玉佩细细琢磨,把这盘棋记在心里。
顾衔止见他眉眼挂着好奇,像个孩子似的,突然问:“离开京城会开心吗?”
苏嘉言用力咬了下玉佩,想到了某个人,曾说春夏秋冬,万千世间,想去的任何地方都可以。
可惜那人不见了。
这次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下头,以示回应。
得知他会开心,顾衔止便静静看着他,有些话不再说,只问:“打算何时启程?”
此事苏嘉言没想好,随意找了个回答敷衍,“既要远行,怕是要祈祷平安,我无父无母,随意寻个道观祈福便出发吧。”
顾衔止不再说话。
下完棋后,天边铺满橘色,碍于苏嘉言体弱,在起风前,对弈便结束了。
重阳惯例送人。
通往湖心亭的路上,见一人走来,撩袍而坐,填了空缺的座位。
“我的圣上,你到底怎么想的?”青缎着急,今日听见他们的交谈,真是气得七窍生烟,“他若是离京,出事了如何是好?倘若真的死了,身边连个亲近之人都没有,又如何是好?”
顾衔止拿起枣泥糕,“他下定决心之事,谁又能轻易改变。”
心中虽有挽留之意,可看见那双心如死灰的眼眸时,又难以宣之于口。
他们是故人之子,除了情分和君臣,没有身份将人留住。
只要开心就好,只要苏嘉言开心,如何都好。
青缎不懂他在想什么,跺脚说:“你让他走,你会后悔的。”
顾衔止沉吟,心中是有后悔,他后悔没能早些认出故人之子,让他安心度日,不为复仇而活。
咽下口中的枣泥糕,酸味化作苦味,充斥整个胸腔。
这段时日,相似的感觉总出现,他不解为何有这样的情愫,若苏嘉言很重要,自己又为何会把人忘了。
“若一早便知道这样的结局,为何要后悔?”顾衔止望向湖面,“花开花落,人来人往,死是必然之事。”
青缎一时无语凝噎,气得抓起枣泥糕,塞嘴里,猛地打了个激灵,大喊:“好酸!”
说着,不信邪又嚼了下,腮帮子一阵发麻。
眼看要吐掉,一声淡淡的命令扑来。
“咽了。”顾衔止道,“不得浪费。”
青缎欲哭无泪,痛斥一声,“到底是谁,居然敢谋害神医!”看着顾衔止面无表情吃下,难以置信,“还有你,你怎么吃得下的!”
顾衔止道:“习惯了。”
青缎喊人拿了糖,含在嘴里化了会儿,酸味才稍微减轻些,“我真不明白,你既看出辛夷不愿接近你,又为何召他入宫?”
顾衔止把糕点吃完,起身往御书房去,想起近日做的梦,“做了个梦,事关繁楼的,梦见他从繁楼坠落。”
青缎说:“是啊,但你不是接住他了吗?还处死了胡城烈。”
顾衔止摇头,目视前方,思索道:“我没接住他。”
甚至眼看着死在面前,无能为力。
那种无力感,就像看着安亲王府的大火窜天,却无法挽救半分。
斜阳落日,月上眉梢。
青缎跟在身侧,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冷颤,不明白这梦从何说起,只觉得阴森森的,随口说道:“我看你是中邪了,见鬼了,若实在诡异,不如去城外道观作法事,反正你以前也常去。”
闻言,顾衔止偏头看他。
青缎读懂眼神里的询问,反问道:“你将安亲王和王妃供奉在那,可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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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8章
说起祈福, 只是苏嘉言随口胡诌的话。
但提起道观,便忍不住想到更多。
长明灯如星河,在眼中熠熠生辉。
苏嘉言上了香, 此刻站在灯海前, 看着国公府的长明灯, 一侧是安亲王府中人,另一侧是盏无名灯。
那是点给前世的自己。
“许久未见小公爷了。”观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听闻圣上为宋国公翻案, 又命人重建国公府,沉冤昭雪, 夙愿得偿,小公爷为何生愁?”
苏嘉言偏头看了眼观主, 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观主,可否在三月后, 为我再添一盏灯。”
得知是盏有名字的灯,观主脸上并无意外,豁然笑道:“三魂七魄, 终入五道轮回,为人道, 是为情所困, 亦苦亦乐,这盏灯, 到底是为自己,还是留作他人念想,小公爷心中可想得明白?”
沉默须臾, 苏嘉言抬手捂着心口,单手撑着蒲团下跪,起身时问道:“不日我将离京,本想为远行祈福,但忽而想起一事,梦里的我死去了,却有人为我送葬,我却不知是谁,观主替我算上一卦?”
观主道:“小公爷为何想知道此人?”
苏嘉言想了想,“若有机会,我想报答他。”
重生后,他曾想过,能有今生,是多亏此人送葬,想来是相识之人。
如今命不久矣,倘若有机会寻到此人,便将一切相赠,聊表心中的谢意,也算是了结前世善缘。
“恕我不能从命。”观主说,“梦是冲破自身拘限之物,人生何尝不是大梦一场,小公爷若想找寻此人,且需观其自身,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之事。”
苏嘉言匍匐在地,紧紧抓着蒲团,叩首神前,心中裹着一团郁气,久久无法散去。
正是因为查不到,哪怕将国公府和侯府的所有关系找遍,依旧没能寻到合适之人。
他想过,会是顾衔止,但那时候的顾衔止,若要下葬,为何迟迟拖着?
顾衔止说过,留着尸首,是想让灵魂看到什么。
可是,到底想让他看到什么?
无法回到前世,又如何求得答案。
拳头紧握,他不死心问:“那观主觉得,人会有前世吗?”
观主看出他的执着,无奈叹了声,“小公爷,与其执着,不如顺应,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这是要他放下执念,顺其自然。
前世执意报仇,如今做到了,却始终无法轻松。
因命不久矣,选择远离顾衔止,想淡忘这段感情,不想越陷越深,得知被遗忘后,再生执念,痛苦于无法久活,难于心上人长相厮守。
“这算什么重生。”他喃喃道,“这到底算什么重生......”
两世竟修不了一次圆满。
观主看着他,无奈叹了声,朝神像三拜,“以生度死,以己度人,修今生,换重生。”
修今生,换重生。
苏嘉言默念此言,反复回想前世今生,却又被困在那梦里迟迟不出。
是谁修前生换他重生。
到底是谁,要他活着。
又为何要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