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被问起,脑子快速思考,随后道:“此事乃胡姑娘上门所求。”
原来,胡姑娘得知被赐婚后,在家中大闹数次,甚至以死相逼。
此女性子颇像胡城烈,面对不愿之事,总是要为自己争上一番。
胡城烈疼爱掌上明珠,经不住被女儿以死相逼,便将皇后的计划告知。
姑娘得知缘由,明白世家儿女,对于婚事总是身不由己,后来悄悄和竹马相见被抓,还被罚跪多日,竹马上门求见,被胡城烈刀架颈侧赶了出去,两家险些闹翻脸,姑娘日日以泪洗面,直至卧病在床。
那时,胡府常见大夫出入,姑娘看病时,得知了些朝廷中事。
摄政王受文帝冷落,却未被废黜,可见还有权力在手,又是被忽视之时,姑娘便想求摄政王相助,想出此计,愿与郎君远走,也不愿成他人棋子。
夜色渐浓,冷雨渐小,气温骤降。
此刻,顾衔止立于岿然宫殿前,负手站在檐下,眺望京郊皇庄的方向,想起胡姑娘求见那晚所言。
他当时问那姑娘,此计在于心上人的选择,若不成,便是名声尽毁,此生只能为他人所选,或连济王府的荣华富贵都将拱手让人。
但那女子却道:“世事总归簪上雪,不过一场大梦,我与郎君相识相知多年,今朝被拆散,身作他人筑高台的骨泥,济王生母乃皇后所杀,他日济王若登基,恐未必是我为后,听闻济王心有所属,乃是苏氏大公子,既如此,我更不愿前往。至于青梅竹马......”1
她扬起一抹幸福的笑,道:“纵我不往,郎君宁不嗣音?”2
顾衔止静静望着远方,似皇庄于眼前,想到那张脸,心中有往事再生。
明明假死的计划并非上上策,于他平日处事而言,绝不会选此计。
但是,还是选了,大约,是因为女子所言顾愁心有所属之人,是苏嘉言。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顾衔止眼神沉静,慢慢念出此诗前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八个字,他似乎在孔明灯上写过送给了谁。
会是谁?
其实,又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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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白玉蟾《易道录招饮五首》
2改自佚名《子衿》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1章
雨水持续数日, 气温愈发低,对苏嘉言而言,就像进入深冬。
好在庄子炭火充裕, 只要是他在的地方, 四周都是暖烘烘的。
庄子里有一处池塘, 因为近日的低温,水面结了层薄薄的冰,今日一早, 齐宁和苏子绒忍不住冰钓,苏嘉言嫌冷, 不肯落地,坐在廊下, 和青缎围着暖炉,等着他们的鱼。
估摸鱼也被冻迷糊了,迟迟不肯吃鱼饵,急得苏子绒想要下水。
结果, 就听见齐宁那边上钩了。
宫人将鱼处理好,然后放在暖炉的架子上,开始围炉烤鱼。
苏嘉言裹着大氅, 眼睛一眨不眨,就盯着面前的鱼看, 嗅到香味后, 喉头也跟着滑动,惹得青缎发笑, 说他像只贪吃的猫。
“我才不是。”苏嘉言咬着玉佩,含糊否认,“猫可无需喝药。”
青缎正在给他煮药, 一听这话,把桌面的琉璃糖拿走,“行,猫也不吃糖。”
苏嘉言恶狠狠瞪他,却毫无威慑力,理所当然说:“你若不给我,我去找圣上告状。”
青缎无所畏惧,不但收起来,还准备把糖给别人拿走。
见状,苏嘉言连忙起身去抢。
这边闹哄哄的,池塘那边也在吵吵闹闹,院子十分热闹。
等第二条鱼上钩时,前面的鱼也烤熟了,四人围着炉子,手握长箸,一人一口分食。
鱼肉鲜香,鱼皮焦脆,搭上一杯清茶,说是人生趣事也不为过。
忽地,齐宁瞧见鱼竿有动静,忙不迭起身,刚走出廊下,脚步顿住,抬头往天上看,意外道:“咦,下雪了。”
一说完,鱼竿眼看沉水,拔腿上去抓鱼。
炉前三人听闻下雪,转头看向院子,果真见如鹅绒似的雪花飘扬,渐渐变大,随风起舞,片刻后铺满在地,仿佛为天地披上一层轻纱。
苏子绒和青缎起身,跑到院子里闹腾,又是看雪又是抓鱼,完全闲不下来。
徒余苏嘉言一人至廊下。
他放下长箸,裹着大氅起身,望着初雪飞舞,想到皇宫里的那个人。
这场雪先从京郊而下,渐渐往皇城移去。
顾衔止抵达道观时,初雪还未落下。
此前青缎怀疑他见鬼,让他来道观驱邪,话虽荒唐,但想到父母的长明灯在此,今日出城去皇庄途中,顺便绕道至此。
踏上长阶,许多熟悉的画面自脑海闪过。
可惜都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记忆。
道观静谧雅致,有位道童路过,瞧见他时,行礼道:“圣上。”
除此之外,并无繁琐的迎接,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走入院落,欲往记忆中的地方去,忽地,站在院中,偏头看向一侧的游廊,有些记忆慢慢出现,让他想起在此和苏嘉言的相遇。
有关相识,他曾问过重阳,当时重阳说过,他们是在道观中认识。
虽然和记忆对上了,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并非初遇的地方。
他们,好像在繁楼相遇的。
但那个人并非活着的。
奈何想不起细节,只能暂且搁置,往金殿而去。
甫一踏入,瞧见中央摆着画案和太师椅,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匾额,似在描字。
观主净手回来,看到熟悉之人,起卦算了算,褪去眉眼的凝重,带了些许笑上前,“圣上许久没来了。”
顾衔止循声看去,打量一会儿,轻轻颔首,“许久不见观主了。”
观主见他记起自己,倒不意外,引他去上香。
顾衔止站在灯海前,许多有关这里的记忆也出现了,可是总觉得不完整,还是忽略了很多东西。
目光从父母的长明灯移向一侧,先是看到宋家的长明灯,随后,视线落在那盏无名灯上。
没有名字,却在宋家之间,不难猜出是谁。
“观主。”他问道,“辛夷为何点一盏无名灯?”
观主道:“他曾说,对不起从前的自己。”
顾衔止无声看着,却始终想不清楚缘故,反而记起了那场荒唐的梦。
梦里的苏嘉言,自繁楼坠楼而亡,后来尸首出现在王府冰窖中,再转眼,便入了黄土。
明明是梦,却又十分真实,恍若眼前。
观主问道:“圣上今日怎么想起来此?”
顾衔止道:“路过。”
观主看了眼安亲王等人的长明灯,顺手打理灯台,提醒道:“换季时节,人心会有所浮躁,不免多梦难免,圣上若有心烦,不如回来随我打坐静心。”
顾衔止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目光仍旧徘徊在长明灯处,凝视良久,忽地问道:“观主,人会有前世吗?”
观主打理的动作一顿,笑了声道:“不日前也有人问我同样的问题。”
顾衔止看向他,没问是谁,“当时观主如何回答?”
观主道:“我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也不知那孩子现在懂了没有,还是依旧执着。
观主转身去描匾额,说是山门的匾额需要添色。
顾衔止上前,一眼认出文帝的字迹,或许是太久了,那字都快看不清楚了。
观主准备提笔,忽地想起这字是文帝所写,眼下新君在此,笑着问:“圣上不如为道观重新题字?”
这种话,换作旁人,断不敢随意开口,但观主不同,好像除了尊称有所改变,态度上却像对待家人那般和蔼亲近。
顾衔止颔首。
恰逢此时,余光见道童匆匆跑过去,透过道童,他们看见了飘动的雪粒。
观主搁下笔,走出金殿,“瑞雪兆丰年。”说着看向身侧之人,“圣上,这是好预兆。”
顾衔止望着漫天飞雪,想起从庄子离开前的笑脸。
这时,重阳走过来,行礼道:“主子,雨天路滑,可要启程?”
观主得知他们有事缠身,也不挽留,“题字一事不急。”
意思是让他先去忙。
顾衔止道:“告辞。”
刚转身,突然听见观主说:“圣上,凡有所相,皆为虚妄。若实在想要寻回记忆,可多去梦中的地方走走,若不想,便顺其自然吧。”
顾衔止顿足须臾,继续抬脚前行。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似柳絮因风起,天地间银装素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