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继语气一冷:“诸位莫不是忘了,咱们之间,想反悔也要看我是否同意。”
他伸出手,虚空一握。
众人还未反应他这个举动的含义,忽地觉得脑中猛然一震——
便见一道如绷紧的琴弦一般的灵丝从手腕灵脉处延伸出来,一端盘绕在了自身灵脉上,另一端则收在裴继手中!
这一边除了柳拾眠,徐韪和薛问景之外,所有人都以这种被拉拽的姿态束缚在裴继手中。
众人的第一反应便是催动灵力斩断这条灵丝,却发现只要灵力试图在灵脉中流转,整个身体的灵脉就会被那根灵丝绞紧,仿佛要被人碾碎。
看见此景谢玄便明白,这就是裴继最大的后手了。
谢玄沉声道:“你做了什么?!”
“别白费心思了。”裴继没回答,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灵丝轻轻牵引,人群中便发出了此起彼伏的闷哼,这是示意,也是警告。
“玉启?”
徐韪出声询问,得到了老友也中了招的肯定眼神。
“怎么回事?”他皱眉道,“你们跟裴继有契约?!”
玉启的表情微顿,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但很快裴继就给徐韪解答了疑惑。
他从腰间的乾坤袋中拿出了一个小包扔在地上,“哗啦”一声绳结散开,里面包裹着几块如墨般乌黑的石头。
谢玄一眼就认出那是瀛洲秘境,万象星台上的镇灵石,跟他送给徐韪,后来又被江让做成石戒的石头同属一种。
谢玄当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眼中嫌恶道:“你果然在瀛洲也跟着我。”
“不,不是‘也’,”裴继摇摇手,“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是偶然。”
“我杀了那么多天才,差点都忘了我自己也是个天才。”他像是追忆往事似的道,“当年我两百多岁已是同你如今一样的大乘境,瀛洲开启我遇见了你。”
“如你所想,我一路跟着你,竟然躲过了所有变幻的法阵,就好像……”他喃喃道,“你对瀛洲无比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走到最中心的万象星台上,当然了——”
裴继看向谢玄:“这是我很久之后才思索到的。”
“因为我明明亲眼见到你被封在了瀛洲里,直到入口关闭你也没有出来,六百多年后,我又一次在岱屿见到了你。”裴继眼神终于聚焦,落在谢玄脸上。
一个本应该再也不会出现的人,竟然又在岱屿秘境现了身,同样地彷如出入无人之境,同样地直达秘境中心。
“我本来也不打算做到这一步,”裴继朝谢玄走来两步,他猛地收紧手中的灵丝,人群中立即爆发出几声痛呼,“所以说,你就把这封印解了便好了,为什么非要弄成这样子?”
有人在痛呼中咬牙怒骂:“裴继!你卑鄙!”
“我卑鄙?”裴继牵着那束灵丝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当初我去游说诸位时,我记得我一提议大家都是主动要与我结死契的,现在怎成了我卑鄙了?”
言尽于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裴继为了得到这些人的助力,以得道飞升许诺,还表示可结“死契”让对方放心。
但裴继怎可能把自己的命门被别人牢牢抓在手中?他早就悄悄把死契做了手脚,施受调换,又用镇灵石把契约烙印在对方的灵脉之上,即使他们想要强行冲破都没有可能。
解契?要么身死,要么抛去一身修为。
可奔着得道飞升来到这里的这些人,有谁会选择这两个选项呢?
倘若谢玄对他动手,这一众人一个都跑不了,不仅如此,还会将受到的攻击伤害全部分摊到这百余人身上,自己安然无恙。
这便是裴继有恃无恐的底牌。
“我们的剑尊大人之所以在这儿同你们费这般口舌,可不是因为他有多善心,”裴继笑道,他好整以暇地转向谢玄,“现在九州的灵气平衡被打乱了,这些人……不能死吧?”
谢玄双眉紧蹙,眼底一丝温度也无。
“你们知道你们像什么吗?”裴继毫不在意,手中一点点继续收紧,仿佛无比怜悯地道,“被种在地里养肥后又作为肥料烂在地里的垃圾而已。”
他眼神回望谢玄,问道:“我说得对吗?”
第79章
众人闻言, 闷不做声地暗暗交换眼色。
虽已看清裴继的为人,也清楚此人绝不会是己方阵营,可他的话仍难免让人上心, “灵气失衡”是什么?“肥料”又是什么意思?
不等众人细细琢磨, 裴继忽然笑了一声。
他确实没有钻研透这个异世法阵的正确使用方法,但从那一百多个秘境的尝试中, 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就比如, 他发现合体期以下的修为根本不足以启动法阵, 又比如,大乘境的修为也只能勉强支撑一段时间,过不了多久通道就会关闭。
而真正能打通长梧和九州的边界,让灵气滋润这片土地的只有一类人,就是那些得道飞升的人。
他们辛辛苦苦修炼,最终却得到了修为散尽的结局,做了这九州大地后来人的养料, 然后循环往复。
什么去了长梧仙境就再也不会回来?所谓的得道飞升,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但。
大家一同生活在这个欺世骗局之下便罢了, 他也就谨小慎微地寻灵根续命数苟活着, 凭什么谢玄不一样?!凭什么他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所以他才不要什么突破, 也不要每天都过着担忧灵根枯萎消散的日子, 他要那副千年前曾见过的金色灵脉,温养在岱屿中心山顶的那副金色灵脉,拥有了便能跟谢玄一样没有命限,超脱天道桎梏的金色灵脉!
他早就想到会有现在这样的局面了, 也知道硬抢他是抢不过的,所以才会拉上这么多人,还使用了当年在万象星台悄悄捡来的镇灵石, 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毕竟这些仅存的人若是死了,谁来做如今逐渐失衡的九州的养料呢?谁去负责打通长梧和九州?没有了长梧灵气的滋养和补足,届时九州会怎样?又要如何补救?
说起来他还真该感谢江让,谁会想到这个独来独往两千年甚至更久的谢玄竟然真的会爱上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
一开始他也以为是灵脉的吸引,直到他劝谢玄早些出幻境时说了一句“对江让不利”,谢玄脸上立即便流露出的真切担忧,证明他的确动了心。
这个发现让裴继欣喜若狂。
他原本只是想设计让谢玄融合灵脉恢复记忆好开启秘境,变故的产生令他的计划往一个更迅速更顺利的方向上走了,若不是这样,怎能逼得谢玄提前打开岱屿?又如何让这些人都心甘情愿地同他结契?
不过也正是谢玄对江让的感情,裴继心中也没底,他只能赌,这一回要么他如愿以偿,要么,这百余人同他陪葬。
“我知道,你是想把那束灵脉给你旁边那位。”裴继用下巴点了点江让道。
“但是我要了。”
他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眼神,“九州还是江让,你做个选择吧。”
“那你想错了。”
裴继看见谢玄脸上扬起了一个笑,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表情,却让他无端感到洒落坦荡,高下立现。
“我从没想过要把潭中的灵脉给阿让。”谢玄道,“那是我一位故人的东西,我受托帮他看管,自然不会觊觎,更不会监守自盗。”
“来岱屿纯粹为了把你揪出来而已。”
裴继另一只手握拳,用力到骨节发出轻微脆响,他冷笑道:“你打算眼眼睁睁看着他死掉?”
“当然不是,”谢玄转过头道,“不过——”
江让也偏头看向说话的人。
他知道谢玄没有把那灵脉给自己的打算,否则他们不会在山道上耽误那么久,早可以将灵脉放入他体内了,哪还会在这儿等裴继他们追上来。
谢玄这个人看起来行事跳脱不着调,总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但他有自己的准则和底线,他做不出跟裴继一样夺人灵根续命的事,即使故人不在,他也不会私自动用他人的东西。
“我想带你在秘境中住下来。”谢玄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如初春的暖风,“有我给你设下的聚灵阵,这里的灵气充沛,足够支撑了。”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会尽快想别的办法,”谢玄赶紧拉起江让的手保证,“就算永远不出去,那我也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他的确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但江让刚醒过来时情绪低沉,他怕若是照实说,万一加重了思虑,江让的身体状况会更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