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庄晚说这些时日,她一直宿在您房中,可是真的?”
云蘅翻着手中的书页:“嗯。”
“是您主动留她的?”
“嗯。”
谢长音不敢置信:“您……您怎么容她这样!”
“为师只是让她在房中安寝。”云蘅道,“你若安生些,不提剑去吓她,为师也不必非将她留在眼前看着。”
谢长音垂下眼眸,只觉得荒谬。
她怎么想得到,自己提剑去吓人,反倒把人吓进了师尊的房里。
云蘅抬眼看了看她。
这孩子确实与先前不同了。
若是换作两个月前听到这消息,她怕是早把玉露峰给掀了。
也不知真是那安神的药起了作用,还是这徒儿终于听得进劝了。
云蘅问:“这一个月,你睡得可还安稳?”
提到这茬,谢长音略有些激动:“徒儿正想说这事,师妹毒害我,让我瘫软一月有余,您为何偏心,不去责罚她!”
云蘅无奈揉了揉眉心。
这一个两个的,都以为她这个做师尊的偏心对方。
“长音,你可觉得,近来心境与往日有何不同么?”
谢长音凝神感受片刻,摇头:“徒儿未曾觉得有何变化。”
云蘅正垂眸沉思那药性之事。
身前的谢长音低低说了一句:“徒儿去修炼了。”
说罢便从屋中退了出去。
云蘅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若有所思。
接连几日,谢长音闭门不出。
云蘅每日都会来她房门口逛上一圈。
屋中白日黑夜都不曾点灯,瞧着也不像是闭关。
逐渐地,云蘅意识到了问题,推开谢长音的屋门。
里面昏暗一片,床上蜷着个人影。
谢长音抱着双膝,缩在床角。
“长音,为何不点灯?”
云蘅燃起桌上烛火,走到床边坐下。
谢长音像是块石头,一动不动。
“长音?”云蘅拍了拍她的肩。
谢长音依旧没动。
云蘅蹙眉,一道灵力探入谢长音体内。
谢长音猛地抬头,喃喃唤道:“师尊……”
“怎么了这是?”云蘅温声问道。
谢长音身子逐渐开始发抖。
“师尊,我闻到了血的味道,到处都是。”
云蘅一听,便知谢长音方才是陷入梦魇。
“为师在,不怕。”
谢长音垂下脑袋,埋进蜷起的膝间。
“长音,抬起头,看着为师。”
“长音?”
“长音……”
谢长音听到了呼唤,听到了脚步声,也听到了身上的锁链摩擦的声响。
翻开的皮肉,与腥腻的鲜血混在一起,透了骨的链子从另一头穿过去,将她的四肢贯穿。
稍一动弹,铁链上的倒刺就会扎入血肉,干涸的血液重新被鲜血覆盖。
浑身都是痛意,痛的她难以呼吸。
“长音,抬头,看着我。”
谢长音怔怔抬头,见到身着华丽黑袍的女人,拎起血泊中的谢羽歌,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来救你了,可惜,她死了。”
“你母亲早已弃你不顾,你被抛弃了。”
“真可怜。”
地牢房门关闭,外面那点光亮随之熄灭,四下再度陷入黑暗。
“谢长音!”
一声震喝将她拖出黑暗。
“看着我!”
谢长音眼前景象逐渐扭曲消散。
如同每一次从梦魇中惊醒,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她。
“师尊。”她微微喘息,轻声唤道。
云蘅揽过她的身子,让她躺在自己腿上,就如小时候那般。
旧日的创伤,这么多年仍未褪去。
瞧着大徒儿漆黑的眼眸,云蘅不免想起,初次抱着这孩子的感觉。
哪里是抱着个人,分明是捧了一把骨头。
夙莲把亲手缝制的法衣披在谢长音身上时,那件按照十三岁孩子骨龄所缝制的袍子,竟把这人从头到脚给盖了个严实。
夙莲一下就愣在原地。
瘦的看不出人形不说,就连身量也远没有十三岁孩子该有的大小。
夙莲红了眼,背过身去,不忍再看,只催她们快些带这孩子走,离开魔界,别再让她卷入任何纷争。
被抽走十年光景的孩子,不会走路,只会爬。
云蘅不是她的生母,却做尽了母亲该做的一切。
她抱着这孩子认识天地颜色,山川花草,让这孩子枕在膝上,听她讲世间奇闻。
教她说话走路,读书习字,练剑悟道,明理养性。
尤记得谢长音刚学会跑时,漫山遍野的撒欢,爬高踩低,总是弄得一身伤。
刚能执剑时,提剑追着山间小兽砍,满山的活物几乎都挨过她的剑。
总以为这孩子会长不高,长不成型。
无数天材地宝喂下去,没成想,那把瘦弱骨头,如今也长得这般大了。
温热的掌心轻抚过谢长音的额头。
云蘅问:“长音,是心里难受么?”
谢长音闷闷应了一声:“嗯。”
云蘅初为人师,一路摸索。
到底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严厉之外,总是少不了溺爱。
不知自己这身子还能撑几年。
不能再让长音这般依赖她了。
总归是要放手,要让这孩子独立成长。
云蘅温声安抚道:“长音,你长大了,既然长大,便该独当一面。”
“瞧瞧当年那个瘦弱的小孩,如今个头都快赶上为师了。”
说着,云蘅轻轻笑了起来。
谢长音懂得这个道理,抿着唇没有出声。
云蘅如哄孩子般拍了拍她的身子:“自打峰上多了一人,你们二人整日闹腾,让为师很是头疼。”
“你总疑她对为师别有用心,却忘了论迹不论心的道理。”
“她不曾害我,为师看得出来她的心思,也看得懂她的为人。”
谢长音倏然抬眼:“那您还留她在身边?”
云蘅垂眸,与谢长音对视。
“留她在身边,有何不可?”
谢长音顿时知会其中之意,诧异道:“那您……”
“先莫要说她,只说你。”云蘅打断她的话,“长音,现在为师需要你去做一件你师妹做不到的事。”
谢长音的眸光骤然亮了几分。
跟在师尊身边这些年,这是师尊第一次说需要她。
“师尊要徒儿做什么?”
“去为我寻一株灵草。”
庄晚一连半月没见着谢长音的影子。
莫非真被自己毒怕了?
她不经意间向师尊问起,才得知谢长音几日前已随宗门弟子下山,前往秘境历练。
“师尊,是您让她去的?”
“嗯。”云蘅端详着庄晚新炼制的药,淡然道,“她学了这么些年剑法,总该有些用处。”
既是为了让谢长音不再依赖她,学会独自前行,也是为了她自己。
第315章 大狗出门历练,小猫夜间偷亲
这几日,云蘅时常拿着书卷,却很久不翻一页。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谢长音先前很少出过宗门,虽说与宗门中弟子对练过,本事是极大。
可连庄晚都能毒倒她。
若真遇上生死相搏,难保不吃亏。
让谢长音去寻得那株灵草并不稀有,不过是找个由头,推她出门。
那处秘境也是给低阶弟子练手的,不算危险。
只是心里,总会担心那孩子。
谢长音不在,庄晚觉得峰上的空气都清爽了许多。
每夜被师尊拥着入睡,她恨不得这样的日子永远持续下去。
可谢长音还是回来了。
回峰那日,云蘅带着庄晚亲自去迎。
原以为谢长音多少会受点伤。
没成想,人身上连个擦伤都没有。
同行的弟子众星拱月般围着她,逢人便夸谢长音如何了得。
云蘅听到那些人口中所说。
谢长音一进秘境,就疯狂搜刮秘境中的草,地上的不管是灵草还是毒草,都被谢长音薅了个干净。
不仅搜刮这些,更是提剑拦路,专抢旁人已得的灵草。
灵石、丹药、法宝她一概不取,只夺草。
整个秘境,可谓被合欢宗的人抢了个遍,那些跟在谢长音身边的弟子,多少都捞到了好处。
谢长音从储物戒取出这趟所得的战利品,堆在药房地面。
全是草。
各色各样,品相不一,里头有几株毒性特殊的,正合庄晚炼毒之用。
云蘅眼底浮起笑意。
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长音,做的不错。”云蘅的掌心落在谢长音的肩上。
谢长眼睫微动,低声应道:“多谢师尊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