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明白了。”她低下头,压着翻腾的心绪,“只要您能安好,徒儿不再多问。”
云蘅起身,伸手搭在谢长音肩上。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是天生的剑道骄子,为师对你的期许,从未改变。放宽心,长音,我不会离开。”
...
庄晚坐在桌边,正盯着茶杯发呆。
见云蘅进来,她立刻站起身:“师尊,师姐她……”
“哄好了。”
云蘅走到她身边,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已经凉了。
“这就哄好了?”
“嗯。”云蘅放下茶杯,伸手捏了捏庄晚的脸颊。
“以后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了,想亲就亲,无需总是偷偷摸摸的。”
庄晚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看着庄晚红透的脸和不知所措的眼神,云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也慢慢沉淀为一种更为郑重的神色。
“有件事,在我心中思量已久,今日也该与你说了。”
“什么事?”
“与你结为道侣之事。”
庄晚的心在这一刻差点跳出胸膛。
“您、您说什么?”
“与你结为道侣。”云蘅认真重复了一遍。
庄晚不敢相信自己所听,手指揪住衣角,用力攥紧。
“晚儿,我身子不好,这你知道。”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云蘅说得很直接,没有避讳。
“剩下的时间,我想按自己的心意活。我想要你陪着我,不是以徒儿的身份。”
“你愿意么?”
云蘅已对自己的身体不抱希望。
那种看着自己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走向尽头的感觉,很奇妙。
千年道途,沧海桑田见过,悲欢离合尝遍,在这有限的光阴里,她还想再体会一番未曾体会过的陪伴。
“我……”庄晚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愿意。可是……”
“没有可是。”云蘅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却握得很稳。
“你是我选的,不必去想别的。”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庄晚最后一点犹豫也消散了。
她反手紧紧握住云蘅的手,用力点头。
“好,我愿意。”
云蘅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那便说定了。”
自这日起,庄晚发现,云蘅逐渐变得任性。
譬如,昨日还咳得撕心裂肺,今日便偷偷在房中启了酒坛,被庄晚抓个正着。
“师尊,您昨天都咳成什么了?今个怎么还能喝酒!”
云蘅笑了笑:“小酌两口罢了,不得事。晚儿不如也来陪我喝一点?”
又如,深更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庄晚被轻轻摇醒。
“晚儿,我想吃红豆羹。”
于是,两人披衣起身去厨房,围着一个红泥小炉,脑袋对脑袋,盯着里面咕嘟冒泡的红豆。
熬好了后,云蘅还非要给谢长音也端去一碗。
再如,夜间暴雨,电闪雷鸣。
云蘅望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天地。
“晚儿,随我出去赏雨。”
庄晚在后面拿着披风追人:“您先等等!雨这么大,仔细寒气,把披风披上!”
无论云蘅一时兴起想做何事,庄晚总是陪着。
庄晚待在她身边,有时会想,原来那个可望不可及的云蘅仙君,也会有这般近乎孩子气的、贪恋人间的模样。
甚至在情动深处之时,庄晚会听到那向来从容的嗓音,染上欲色的微颤。
“晚儿……慢一些……”
第321章 三句话,让小长音进化成谢长音
一纸契书,两杯酒,三句契言,这便算是结了道侣之契。
云蘅性子淡,庄晚也不喜热闹。
如此简单,正合两人心意。
云蘅心里清楚,自己对谢长音说得再多,那孩子心里的芥蒂也不会就此消散。
“为师要带她出去游玩。”云蘅对谢长音说,“你也一道来。”
谢长音垂眸应下。
三人行在路上。
云蘅恍惚间记起多年前,也是这般三人同行。
那时她是旁观者,看身边那两人嬉闹。
如今,身侧一位是定下终身的道侣,另一位是与故友容貌神情越发相似的徒儿。
云蘅记得,镜辞带她回合欢宗的那日。
镜辞跑去找老宗主,求一脉山峰,说要给喜爱清净的云蘅当住所。
距离主峰最远的山峰,便是在那时被定名为玉露峰。
作为老宗主唯一的亲传弟子,镜辞从师尊那儿得了什么好东西,总要跑来分给云蘅一半,顺便赖在玉露峰讨一壶酒喝。
酒喝到半茬,镜辞的话头便会转到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人身上。
那些怀念与愁苦,最后总会压成一声哽咽,混着酒气,散在风里。
云蘅偶尔会透过谢长音,看到当年的夙莲。
她能有这身修为,多是拜夙莲当年赠的那枚上古剑诀所赐。
为了这个因果人情,落下这一身伤病,她无怨无悔。
坐在三秋涧,云蘅拿起筷子,分别给两人碟里夹了菜。
“来,吃完这顿,咱们就回宗。”
谢长音看着碟中碧绿的时蔬。
师尊还是那个师尊。
即便身边多了庄晚,心里也总还留着她的位置。
她拿起筷子,将师尊夹来的菜填入口中。
“别光顾着夹菜,你也吃。”庄晚拿起云蘅的碗,为她盛汤。
谢长音抬眸,看着庄晚一勺一勺将汤舀进碗里,放在云蘅面前。
接着,庄晚的视线越过桌子,与她撞个正着。
两人对视一会儿。
庄晚手腕一转,勺子探进砂锅,又盛了满满一碗汤。
她端着碗,身子微微前倾,手臂伸过桌子,将那碗汤放在谢长音手边。
她已经不单是谢长音的师妹。
她现在是云蘅的道侣,论辈分,谢长音该唤她一声师娘。
然而,那碗汤直到凉透,谢长音也没碰一下。
回了玉露峰,云蘅在寝房周围设下重重禁制。
另两人看在眼里,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渐渐停歇。
终有一日,云蘅再也没能起身。
庄晚守在寝房门外。
屋内,云蘅留下谢长音单独相谈。
这番谈话持续了许久。
当房门打开时,庄晚抬眼望去。
谢长音步子停了一瞬,侧头看过来。
只这一眼,庄晚便察觉到了不同。
曾经那个眼神锐利,满身傲骨的谢长音,好似消失了。
如今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一片刻意维持的淡然沉稳。
斗了这些年,庄晚太了解她。
这份淡然与沉稳,是她在刻意模仿云蘅。
不知道云蘅与谢长音说了什么,竟让谢长音剐去了全身的倒刺,将所有的棱角埋进深谷,只留一层光洁的皮囊示人。
谢长音收回目光,从庄晚身边走过。
庄晚进了屋内,在床榻边坐下。
“你与她说了什么?怎么瞧着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云蘅躺在床上,弯起唇角:“我让她往后护着你。”
“就这么一句,能说上一个时辰?”庄晚替她掖了掖被角。
云蘅低笑一声,又引得几声轻咳:“我还让她护着我,护着这座峰。”
谢长音回到屋中,枯坐良久。
师尊教了她最后一课。
把自己藏好。
藏起满身杀伐气,藏起心底的怯懦与不安。
要活得像个名门正派,活成师尊期望看到的样子。
让自己的“行迹”,配得上“论迹不论心”里的那个“迹”。
就如庄晚那样。
不该显露“心”的时候,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谢长音取出师尊所赠的那把银剑,仔细擦拭。
她是师尊的利刃,如今师尊因病卧床,她理应保护师尊所在意的一切。
无论是这座玉露峰,还是她厌恶的那个人。
这种平静的日子,对峰上三个人来说却是如履薄冰。
为了云蘅那口气,两人都在尽力。
谢长音学习辨认灵草,频繁外出寻药。
庄晚时常往返于万琼峰,同那些医修商讨药理。
两人为数不多的交谈,全都围绕着云蘅的病情和各类药材。
宗门内知晓云蘅卧床休养,各峰都送来不少珍稀灵物。
从外面请了医修,诊断之后都是摇头。
云蘅从不对人提及这伤病的真正来由。
因为它本就不是寻常伤病,源头不除,无法根治。
另一个不说出口的原因,是为了保护谢长音。
价值不菲的灵草灵药喂下去,犹如投入深井,连点水花都瞧不见。
云蘅身子不见好转,宗门不得不去思考后续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