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观棋立刻跪下请罪:“此事臣也有错,本以为黄知府必定会组织人手围剿狼群,绵州惨案发生后臣便一直留意内阁是否有绵州来的折子,但半个多月过去也未收到只言片语,臣便以为狼祸已经解决了……”
结果狼祸没有解决不说,黄知府很大可能是因为怕事情传出去后影响他的仕途,竟然隐瞒不报。
他没向朝廷上报还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他很可能还没有通知相邻的州府,所以任由狼群一路北上,沿途也不知有多少像邻夏村这般靠近山边的村子遭到了狼群的血洗。
弘兴帝脸色阴沉,他挥挥手示意孟观棋起来:“你不是御史,孟英也只是路过绵州,自然也不好越过黄立向朕汇报绵州的惨祸,只是黄立实在可恶,因他的一己之私,不知道害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孟观棋,你即刻拟旨,让黄立马上入京,江连道,你命两个刑部的人拿着圣旨过去把人带回来审问。”
刑部尚书江连道应声,等孟观棋拟好圣旨后便派人找了两个刑部的官员带着圣旨去绵州拿人了。
孟观棋拟好圣旨后有些担忧:“陛下,狼群三四日前攻击邻夏村后离开了,天津卫离京城只有百里路,离云浮山更是不足二百里,若是这些天狼群一直北上,说不定已经靠近了云浮山,陛下要不要考虑回京?”
尤其是云浮山是火山带,四季如春,花木繁盛,在这边生活的小动物也很多,狼群会不会闻着味就过来了,谁也不清楚。
弘兴帝沉思了一下:“不必如此惊慌,若是狼群真来了云浮山更好,汤泉宫除了禁军,还有麒麟军,若是能发现狼群的踪迹正好一举剿灭了它们,朕会吩咐下去,让值班的人多加留意,一旦发现狼群的踪迹,立刻组织围猎,全部消灭。”
他们劳师动众,来汤泉宫还不到七天的时间,云浮山上温度适宜,早晚都能泡温泉,而据每日往汤泉宫送折子的人说,京城的气温愈来愈低,还时不时有大雪,弘兴帝又怎能因为几只狼就取消这次的行程呢?
而且就算狼群再猖獗,可他们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一千多人,再怎么凶恶的狼群看到这么多人也只有避开的份。
弘兴帝不肯离开,孟观棋只好退下,等黎笑笑带着阿泽和瑞瑞摘完菜回来才发现相公有些忧郁地坐在屋里沉思。
黎笑笑让玩得跟泥猴似的两个孩子去泡汤泉,还给他们点上一炷香,让阿泽屋里的小宫女看着两个孩子:“一炷香的时间里必须起来,听见没有?”
来汤泉宫的这些日子小哥儿俩天天泡汤泉,已经知道了规矩,不能在里面泡超过一炷香的时间,泡一泡最好还要起来歇一会儿,喝点水,吃点点心,否则会头晕。
安排好两个孩子,她回了屋:“你怎么了?被陛下骂了?”
怎么一脸忧郁的样子?
孟观棋叹了口气,神色复杂:“我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你还记得爹在绵州遇到的惨案吗?”
黎笑笑当然记得:“怎么了?难道绵州知府终于上折子汇报狼群袭击村民的事了?”
孟观棋摇了摇头,把邻夏村几天前发生的惨案说了:“吕大人发了个折子来提醒陛下,我提议陛下回京,但陛下拒绝了……这件事虽然我们知道的消息很少,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违和的感觉。”
但因为实际情况都是听别人口述,并没有见过现场,就算觉得不妥也暂时没有发觉是哪里不妥。
孟观棋道:“陛下是觉得有禁军和麒麟军保护不足为虑,你怎么看?”
黎笑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听着的确是有好些不对劲的地方。”
孟观棋去书桌上拿来了纸和笔,在纸上写下了“抚远镇”“邻夏村”两个地名,开始罗列两起惨案的共同点。
他指了指抚远镇:“这是绵州,狼群第一次出现的地方,先是村民失踪,然后是庄巡检带着三十名士兵还有带路的村民全部被狼群撕成了碎片;这是天津邻夏村,整村的人都被狼群撕成了碎片,可以看出这两起惨案的最大的一个共同点是都没有完整的尸体,而且更奇怪的死了那么多人,竟然连一匹狼的尸体也没有见着。”
那些人难道就没有反抗过吗?尤其是庄巡检带着三十个士兵进山,他们身上都是带了武器的,但除了现场发现了几撮狼毛,竟然连一具狼的尸体都没有,狼又不是人,若真宰杀在当场,狼群总不可能把同伴的尸体带走吧?
黎笑笑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对呀,这太不合理了,怎么会一匹狼的尸体都没有留下呢?
她想了想,补充了一点:“还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无论是绵州抚远镇还是天津邻夏村,遇上狼群的都无一人生还,那个回了娘家的媳妇不算,她当时并不在村子里。”
孟观棋脱口而出:“也就是说一个亲眼看见狼群的人都没有,这些都是我们的推测。”
两人对视一眼,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孟观棋喃喃道:“这是巧合还是意外?难道狼群还知道要灭口不成?”
没有留下任何的尸体,也没有任何的目击人证,狼群来得突然,消失得更突然,除了几撮毛发,它们什么都没留下。
一群野兽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孟观棋又盯着两个地名想了许久,忽然开口道:“我爹曾经提起过,庄巡检和那三十几个人被发现的时候不但肢体破碎,所有人的内脏都被掏了出来,头颅咬断,不知邻夏村是否也是如此情形?”
头颅咬断,内脏全都掏了出来……
一股遥远的记忆忽然朝黎笑笑袭来,她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有无形的电流从她的脚底一直流窜到她的头顶,让她浑身又麻又痛,完全动弹不得。
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突然伸手重重地指了一下抚远镇:“这个是什么地方?”
孟观棋不解:“这是绵州的抚远镇呀。”
黎笑笑道:“它跟什么地方相邻?”
孟观棋想了一下:“抚远镇是绵州边界,它应该是跟冀州相邻。”
头上的惊雷终于炸响,黎笑笑仿佛坠入了冰封万里的深海之中。
冀州!
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第189章
夜已深, 耳畔传来孟观棋熟睡的均匀呼吸声,黎笑笑罕见地失眠了。
来到这个世界五年了,她从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般焦虑难眠。
她在这五年里遇到最危险的情况不过是刚穿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在洪水之中, 她身受重伤浑身无力,若不是意外被那位叫做小燕的姑娘救起, 很可能当场就丧命于洪水之中。
可她熬过来了, 上了岸后再也没有出现能威胁到她生命的事,哪怕是一波又一波的死士刺杀太子, 她正面对抗也能轻松解决。
这是她的新生,她虽然也曾经委身为奴, 但在这个世界活着的每一天都觉得无比幸福。
她说了好几年的“混吃等死就是自己最高的理想”也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在这个封建的时代里就算是委身为奴, 也比每天过着刀口舔血,不知道哪天会因为什么原因死在末世要好。
所以她完全放松了警惕。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穿过来了, 那只狼也可能跟着她一起过来了。
她没有死,意味着那只狼可能也没有死。
她和它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所在, 只是她不清楚为什么这只狼会到现在才跳出来作恶,这五年, 它到底在哪里?
还是说翼州那边的磁场出了问题, 银狼是现在才跳出了时空隧道?
在还没有亲眼看见银狼之前,一切都只能靠猜。
但无论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只狼已经出现在她身边了, 离她很近。
她在末世的时候孤身一人, 无论是死了还是活着都无人在意, 而她也没有在意的人,所以她去狩猎从来都是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但她在这里生活了五年之久,有了爱人有了家, 早已浑身都是软肋。
如果银狼正面跟禁军和麒麟军对上,他们都会重复抚远镇和邻夏村的可怜命运。
但黎笑笑甚至无法开口跟他们解释这只狼有多么难对付,要让他们所有人有多远逃多远,而且她也知道避不开,它已经来了,并且连续制造了两起惨案,就这么放任下去不管,它只会一遍一遍地制造更多的惨案,大武的子民都会沦为它的食物。
它现在是沿着山林转移阵地,不时攻击近山的村民,等它发现这里的人类攻击手段低下,根本无法反抗它的杀戮,它便不会只局限于在山村里杀人了,它将肆无忌惮。
作为唯一一个可能与之一敌的人,黎笑笑没办法因为害怕就放任它不管。
不把银狼杀了,她将永无宁日。
她的目光空虚地看着屋顶,如果她还有在末世的实力,她必定毫不犹豫地主动出击,可是她知道这些年因为活得太过安逸,她的实力早已不如从前的一半。
她在实力最鼎盛的时候都没办法把银狼杀死,那如今呢?
她只能祈祷,被削弱了实力的不仅仅只有她,还有银狼也是。
一旦她倒下了,没有她在前面挡着,孟观棋、瑞瑞、阿泽、弘兴帝、皇后……他们一个个都会被开膛破肚,成为一堆碎片。
想到这里,她的心刀绞一般痛了起来,她不敢想象若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她眼前,她要怎么面对。
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
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薄的努力,也可能会救了这些无辜之人的命。
她悄悄地起床走到了院子外面,惊动了值夜的宫女太监,他们悄悄地走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黎笑笑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回去,而她则沿着汤泉宫的外围一处处巡逻起来。
不是她当值的夜她却出现在这里,守夜的护卫们有些惊讶,但马上又对着她露出笑脸,一脸恭敬地跟她问好。
黎笑笑道:“听说了天津出现狼群的事了吧?你们守夜的一定不能偷懒,更不能偷睡,发现有情况及时汇报,清楚了吗?”
守卫们肃然:“清楚了,庞将军已经交待过了,属下都记着呢。”
黎笑笑看了一眼他们身侧,忽然对其中一人道:“你的刀呢?”
守卫一愣,摸了摸腰侧,歉然道:“一定是方才去方便的时候落下了,属下这就去拿回来。”
黎笑笑一脸严肃:“如果狼群现在就出现在你面前,你连刀都没带,你要怎么尽护卫的职责?逃跑吗?避开吗?让狼群长驱直入汤泉宫?”
“还有你!”黎笑笑的目光转向了另外一个看热闹的守卫,伸手拉了一下他的铠甲,铠甲登时哗啦一下就从他身上掉了下来,黎笑笑的表情更严肃了:“你的铠甲穿成这样有什么用?它能护着你吗?不,它不但不能护着你,你在打仗的时候铠甲从你身上滑下来,还会干扰你的动作,阻止你的脚步,可能一瞬间就会让你丧了命!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生命的?!”
守卫吓得冷汗都快下来了,连忙把身上的铠甲重新穿好,绑紧,又跟黎笑笑认错:“是属下大意了,请将军息怒!”
第二天一大早,黎笑笑深夜突击检查值夜守卫,几乎所有守卫都被训了一顿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汤泉宫,也传进了弘兴帝的耳朵里。
弘兴帝把她叫了过来,奇道:“听说你昨晚把所有值夜的守卫全都被你骂了一顿?发生什么事了,以前可不见你有这种黑脸的时候……”
而且训斥的理由要么是刀没带,要么是衣服没穿好,要么是喝酒了,要么是开小差,连她靠近身边都没发现这种小事……
黎笑笑向来自由自在惯了,她本人就很不羁,所以也很少管这些琐碎的小事,但昨天明明不是她值夜,她却把守卫们骂了一顿,实在是大大出乎弘兴帝的意料之外。
黎笑笑一脸严肃:“陛下不觉得守卫们都太懒散了吗?云浮山已经比京城暖和了不知道多少,值夜也不冷,他们居然这么敷衍,万一真的有人来偷袭,就他们犯的那些小错误就能把小命都送了。”
弘兴帝惊讶地看着她,黎笑笑竟然是认真的,而且她还在发火:“陛下昨日才刚刚知道狼群有可能北上的消息,若是半夜突然向汤泉宫袭击又碰到这么懒散的守卫可怎么办?那这群狼还不是长驱直入任意宰割?一群能正面进攻三十几个巡检士兵,偷袭两百多人的村庄的狼,可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普通狼群……”
她越说越觉得心里没底:“不行,守卫们就算身手不错,但无论是听觉还是嗅觉都不如野兽灵敏,陛下,你让人下山去找几条土狗带到汤泉宫来看门,狗的鼻子灵,发现异样还能示警,这事宜早不宜迟,陛下赶紧叫万全找人去办吧。”
她竟然是认真的。
弘兴帝打趣道:“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紧张,不过是一群狼而已,难道它们真的敢偷袭汤泉宫不成?”
黎笑笑一脸肃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防备还是越周全越好。”
弘兴帝想想也觉得有道理,整顿军纪本就是她的职责范围之内,而且她身为东宫护卫统领,一切以汤泉宫的安全为重也不为过,他点头允了,让万全安排人下山寻狗。
万全那边去寻狗,黎笑笑也没有闲着,平日里她随身带着两把武器,一把是她做的通体雪白的短剑,一把是弘兴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赐给她的匕首,她找来了磨刀石,一点点细细地打磨着刀刃。
阿泽和瑞瑞过来闹她,要让她带到后山去玩,被她严辞拒绝了,把后山可能有狼的事告诉了两个小孩子:“你们就在宫里玩,绝对不可以偷偷跑出去,听懂了吗?山外面可能有一群狼在等着吃掉你们。”
两个孩子被她一吓,彻底老实了,上午的时间上学,午后就在汤泉宫玩,根本不敢出去。
黎笑笑把两把匕首打磨锋利了,挂在了腰间,又取出了当日与卢珂交手时庞适给她的那根黑色鞭子,拿在手里看着有没有办法把它升级一下。
庞适过来找她:“我听说了你昨日把守卫训了一顿,又叫万公公下山找狗了,怎么这么紧张?”
一群狼而已,就算曾经犯下血案,那也是挑落单的百姓下手,怎么可能过来围攻汤泉宫呢?他们这边可是有一千多人呢。
黎笑笑身为大武第一高手,她这么紧张的状态是很容易影响到弘兴帝的。
黎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庞适:“如果是对付狼群的话,最有用的是弓箭,汤泉宫里的弓箭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