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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孩儿回头,见得一个高大独臂行者,两肩风雪,立在门首,家中的大黄狗正赶着他吠。将狗一声喝住,道:“狗!休闹。”那黄狗应声止吠,乖乖的一声儿也不言语,自向一旁坐卧。
  那孩儿站起身来。约莫五六岁模样,梳个鹁角儿,头扎彩缯,瞧不出男女,双颊冻得红彤彤的,眉眼秀美,酷似金莲,一脸严肃英武神气,却像煞了武松,扎煞着两只手,向来人打量。问声:“你是谁?”
  武松一声不响,向他看了良久。不答反问:“你不怕我?”
  孩儿道:“我为甚怕你?兀那行者,你自哪里来?”
  武松道:“自远道来。”
  孩儿道:“你走在这里,有甚么相干?”
  武松道:“我来寻人。”
  孩儿老气横秋的道:“你敢是来寻我娘裁衣的。她不得空了!年下家家都制新衣,都来寻她,这两天便是老主顾的生意,也腾不出手来照顾了。你自去罢。”蹲身自去拢雪。两只小手戴一双鹦哥绿半指手套,兀自冻得通红。
  武松半跪半蹲下来。大雪纷飞,尽皆落在他们头顶的葡萄架上。枝叶已尽数凋尽了,葡萄藤爬得却密,架下只漏下一星半点雪片。武松向他凝望片刻,问:“你娘屋内作甚?”
  孩儿向屋内一努嘴儿,答道:“她自炊中饭。”
  武松问:“谁与她劈的柴火?”
  孩儿道:“送柴的人。他推故不肯时,俺也自知劈得些儿。”
  武松道:“你叫甚么?”
  孩儿头也不抬的道:“我姓武。”
  武松道:“谁对你说你姓武?”
  那孩儿撇了铲子,抬起头来,极警惕的审视他一眼,似个小兽。道:“我娘教我休对生人说起这些事。你是个生人。”
  武松道:“我怎的是个生人?”
  孩儿摇头道:“我又不认识你。不曾见过,亦不知你姓甚名谁,对你说了时,须吃我娘责骂。”
  武松并不追问。道:“恁的时,不说也罢。”
  孩儿不理会他,兀自俯身铲雪,堆造雪人。皱眉思索片刻,道:“只是我娘也说了,若是遇见孤身行脚僧人,断去了一条手臂的人,叫我待他们好些。”
  武松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哑声道:“她叫你怎的待他们好些?”
  孩儿有些不奈烦,道:“你这人忒夹缠不清了!罢,罢,索性一发都与你说了罢:是我娘说的。她说我姓武,不姓赵。”撅了身子,使两只小手,将雪人圆滚滚身躯拍实,拣两颗石子来作眼睛,掐朵茶花,给它簪在鬓边。
  这时屋内传来妇人声音,遥遥的叫声:“云丫头,吃饭!”
  那孩儿答应一声,起身掸去身上雪片。向家门口扭头望望,又回头看看武松,说声:“我要回家吃饭了。”
  武松不应,只一味向她看着。那孩儿道:“你怎的不去?你没有家么?”
  武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孩儿似有所悟。露出怜悯神色,朝他注视一会,道:“你路上吃了饭不曾?”
  武松摇了摇头。
  孩儿道:“雪大,你进屋罢。家中生得好炭火。有热饭热酒,我娘造得好汤水。”
  武松道:“你怎知你娘她允?”
  孩儿道:“你是行脚僧,又缺少一条手臂,她自然加倍的怜惜你,待你好些。只是也不能教你白白的吃住。天放晴了,须助我扫雪劈柴。”
  武松道:“一言为定。”
  孩儿将铲子丢下,一声唿哨。那黄狗应声而来,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也似足印,来将武松袍角鞋袜嗅过一遍,一声不响,向那孩童身边,只是亲昵打旋儿。
  孩儿向黄狗身上揩去满手的雪。将两只小手塞在它脖子底下焐着,说声:“狗!你去对我娘说声,有客。多放一副碗箸。”
  那黄狗也不知听懂些甚么,摇着尾巴,一溜烟自去了,将帘子拱开,蹿将入去。只听屋内大惊小叫,怪乔叫起来:“这断命畜生!上哪里蹭一身雪回来?过来!恁脏一个狗——你疯啦?只是来咬奴裙子作甚?你欠着打!”
  孩儿看着黄狗去远。嘱咐武松:“鞋上的雪蹭净了进屋。不然须吃我娘念叨。”
  武松道:“我记得了。”
  俯身携起她一只小手,握在手里,二人并肩,穿过葡萄架下。孩儿仰头问:“你的另一边胳膊呢?怎生没了?”
  武松道:“给老虎吃去了。”
  于门口麻垫上塌去鞋底雪泥,使左肩顶起门帘,领了孩儿,踏入门内。只听得妇人声音嗔道:“不寒冷么?叫几遍了,怎的只是不来?汤饭冷了,又白白费些柴——”
  孩儿道:“娘,家中来客了。”
  嗔怪转作一声抽气。碗碟啪的落下地来,哐啷一声,摔得粉碎。继而一人放声大哭。孩儿道:“娘,你作甚哭?”
  武松道:“是我。我一直走到家来。”
  那黄狗汪汪吠将起来。但见屋外一天一地的大雪,搓绵扯絮,纷纷扬扬,落得正紧。似空中有人秉笔而书,以雪为墨,笔走龙蛇,于雪地上泼洒出一行行文字。写英雄走下梁山。写一个男人结束漂泊,推开家门,走向他的家园、女人和孩子。写老虎归回林中,于参天大树下匍匐身躯,陷入沉睡。
  一句句字词落上雪地,便隐去了。雪上足印,尽数覆去。千言万语,尽都删削干净。白茫茫大地上,只余一行文字:
  其日,一人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
  全文完
  第1章 番外(上)
  武巧云上学迟到了。
  往日还不起身,灶下早有动静火气。那日早上起来,叫声:“娘!”不闻答应。拖长声音再叫一声:“娘!”无人理睬。女孩儿自家穿了衣裳,往灶下一摸,冷锅冷灶。雪已停了。娘的卧房掩着门,悄无声息。
  巧云趿了娘的木屐,掮起笤帚,出门扫雪。雪光明亮,腊梅香气浓烈。平日来的那对斑鸠不知躲在哪里,高一声低一声,咕咕叫着,声声缱绻,声声呢喃。巧云扫了两下,忽觉没趣。拄了扫帚,再唤:“娘!”
  这一回卧房里有了动静。金莲应声:“叫你娘作甚?”房门随声飞开。妇人钗横鬓乱,翻披绣袄,倒趿弓鞋,一头整衣,一手扶了发髻,慌不迭撞将出来。望见天光,嗳呀一声,顿足埋怨女儿:“起身迟了!怎的不叫我?”性急慌忙,往灶下捅开炉子,绊着黄狗,争些儿跌一交。骂:“好狗不挡路!”赶着狗打。
  巧云道:“我又不同你睡,爹同你睡。你怎的不埋怨他不叫你?”
  娘背对着她,耳根子到脖颈却腾的通红了。她道:“你爹行路的人,累甚了,起不得早。”巧云道:“他是行路的人,你又不是行路的人。他起不来倒也罢了,怎的你也起不来?”金莲便红了脸儿骂:“夯货!还不去淘米,站着作甚?”
  那个陌生男人从卧房里出来。衣衫已穿妥了,也不晓他缺一只手,是怎生结束得这般整齐。他说声:“我来。”将娘挤开,接过她手中火箸。娘似个鸟,扑腾去淘米。一家三口儿,共桌吃了一顿早饭。
  早饭桌上,娘仍旧颠三倒四,昏了头也似布菜分粥,给爹拣一根骨头,给狗剥一只鸡子。狗把鸡子一口吞了,爹把骨头与了狗。巧云埋头啜粥,一眼一眼的看爹。狗趴在桌下,也一眼一眼的看爹。陌生的爹吃他两个看不过,放下碗,对狗发话道:“看也没有。”对巧云道:“看我作甚?”
  巧云道:“你脸上有两个印子。是作甚的?似我娘的胭脂。”
  娘早起还不曾描眉画眼,娘脸上却似开了胭脂铺子,红红白白。娘嗔怪:“小孩儿家休要说嘴!”拣与她半个咸蛋。
  陌生的爹道:“骂她作甚?——你倒也不曾说错。这两个金印,是从前我做过错事,人给我刺在脸上,作个惩戒。”
  巧云道:“你做过甚么样错事?”
  陌生的爹道:“天大错事。”
  巧云想了一想,道:“那你都改了不成?”
  陌生的爹道:“甚么?”
  巧云道:“先生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你都改了,也好叫他们给你抹了去。”
  陌生的爹道:“我都改得。只是印子是抹不去了。你怪我么?”
  巧云道:“你都改了时,倒也没有甚么。”
  吃罢了饭,陌生的爹由娘篦过头,绾过发,踏雪将巧云送在女学。出门时,院子里的雪已然过踝。巧云道:“你两个耽误,害我雪也不曾扫得。”陌生的爹道:“我自知扫,你学堂去罢。”
  巧云满意了一些。遂让他牵着走,道:“扫完了雪,你又做些甚么?”陌生的爹道:“劈些柴火。”
  巧云又满意了一些。步子迈得大了,道:“劈完了柴,你又做些甚么?”陌生的爹想了一想,道:“家中还有些甚么事情要做?”巧云道:“你问我娘。”陌生的爹道:“便好。恁的我同你娘两个说说话儿,等你回来。”巧云道:“你两个想是说了一宿的话儿,才起不来。还说不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