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佑坤又一次酗酒归来,积压的怨气和酒精的刺激让他故态复萌,骂骂咧咧地扬手便要打人。若是从前,沈静只会本能地抱住孩子, 缩进墙角, 用无声的泪水承受一切。但这一次,在那熟悉的巴掌即将落下之前,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陆佑坤的眼睛,声音因紧张而微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陆佑坤!你再敢动手,我就和你离婚!”
陆佑坤愣住了, 手臂僵在半空,似乎无法理解这反抗竟来自一向逆来顺受的妻子。
这短暂的僵持, 给了沈静勇气。她迅速抱起早已被惊醒、吓得小脸煞白、不敢哭出声的孩子,毅然决然地拉开了家门,踏入了外面的黑暗。
深夜的厂区家属院万籁俱寂,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敲击着耳膜。她抱着不哭不闹的孩子, 脚步由最初的慌乱踉跄,逐渐变得坚定有力,径直走向陆哲和楚砚溪为他们准备好的临时住处。
这一步迈出,沈静便没有再回头的打算。
在陆哲毫无保留的支持和楚砚溪冷静的协助下,沈静正式向陆佑坤提出了离婚。这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保守封闭的家属院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时间,无数白眼、窃窃私语和公开的指指点点如同寒风般扑面而来。
“女人家离什么婚?丢不丢人!”
“孩子都这么大了,还瞎折腾什么?”
“肯定是在外面学了坏,攀上了高枝,瞧不上下岗的丈夫。”
风言风语之中,更夹杂着陆佑坤及其家族的巨大压力。
公婆和大姑姐们轮番上阵,时而怀柔劝解,忆往昔艰难,用“家庭完整”、“孩子不能没爹”的传统观念试图捆绑她;时而恶语相向,指责她“不顾廉耻”、“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忘了本分”。
就连沈静远在老家的父母,闻讯后也急匆匆赶来,表达出极度的不解与愤怒,流着泪责骂她“让全家蒙羞”、“不守妇道”,苦苦哀求她为了孩子和名声忍下这口气。
然而,这一次,沈静展现出了令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的韧性。
她白天在陆哲和楚砚溪开办的江城破茧培训学校里,帮忙打扫卫生、整理资料、接待咨询,用忙碌冲淡纷扰;晚上,她积极参加更深入的技能培训,刻苦练习打字和办公软件操作。
楚砚溪早已为她安排了一处独立的单间,虽然陈设简陋,却被打扫得干净整洁,窗明几净,阳光可以毫无遮挡地洒进来——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由自己主宰的“家”。
在这里,她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可以自由地呼吸,安心地入睡。
更重要的是,在破茧这个小小的天地里,她结识了几位同样面临下岗或家庭困境、却努力寻求出路的女工姐妹。她们互相倾诉烦恼,分享生活窍门,彼此加油打气。这种基于共同命运而产生的理解与支持,是她过去在压抑的家庭生活中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经济独立给沈静带来了底气和尊严。
当她第一次用自己辛勤工作赚来的工资,给孩子买了一件漂亮的新衣服,并穿着得体、带着平静而自信的笑容出现在那些非议者面前时,许多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个叫沈静的女人。
她不再只是“陆佑坤的媳妇”或“陆哲的妈妈”,她就是她自己。
沈静的坚持、楚砚溪和学员朋友们的支持,让沈静内心无比坚定。慢慢的,那些反对的声音沉寂了下去。
最终,在陆哲这个离婚律师的操作下,陆佑坤同意离婚、并放弃对孩子的抚养权。
看着重新立起来的母亲,陆哲的内心无比欢畅。他的穿越是有意义的!他终于弥补了此生最大的遗憾,让母亲获得新生,找到人生价值,脸上有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陆哲激动地抱住那个才两岁多的“小陆哲”,在他耳边悄声说:“长大了,要好好爱你的妈妈,她真的,很伟大。”
小陆哲重重点头,懂事地回应:“嗯!我会听话,快快长大。”
楚砚溪弯下腰,看着小小孩童那双清澈单纯的眼睛:“也要好好爱自己哦。”
小陆哲似懂非懂地点头:“好。”
看着眼前这个渴望快快长大的小小“自己”,陆哲视线有些模糊,自内心生出一份祝福:“你会健康成长,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对家庭负责的勇敢男子汉,你的妈妈也会一生平安顺遂,以你为骄傲。”
沈静在一旁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楚砚溪忙将她扶起,微笑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加油!”
了却了这桩最大的心事,陆哲和楚砚溪回到了北方的家。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穿越会什么时候来临,他们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北方“破茧”培训分校的建设中。
凭借在江城已被验证成功的运营模式、初步建立的口碑以及他们对本地人情世故的熟悉,开在红星纺织厂附近的破茧分校推进得比预想中更为顺利。
他们依旧遵循务实的原则,在厂区边缘找到了一处租金低廉的旧仓库,亲自带着工人粉刷墙壁、检修电路、安装明亮的灯管。
陆哲轻车熟路地穿梭于本地的工商、税务和街道管理部门,他阳光诚恳的态度和清晰的思路,加上“红星纺织厂工会干事”的身份,使得办事过程少了许多障碍。
楚砚溪则迅速展开了本地劳动力市场需求的调研,在江城课程体系的基础上,微调出了更符合本地产业特点的课程,如“基础财会与仓管实务”、“纺织设备简易维修与保养”、“零售服务与商品陈列”等,并着手招募了一批既有实践经验又有传授能力的本地兼职讲师。
曾经的红星纺织厂女工楚砚溪,和能说会道、人缘颇佳的工会干事陆哲,在停薪留职三个月之后携手创业成功归来,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说服力和吸引力的活广告。加之此时下岗潮的阴影已如乌云压顶,恐慌和迷茫在厂区每一个角落蔓延,破茧培训学校提供的实用技能培训,无疑成了许多人眼中抓住的救命稻草。
招生简章贴出后,前来咨询和报名的人络绎不绝,很快,改造好的仓库教室里,再次坐满了年龄各异、背景不同,但眼神里都闪烁着同样焦虑与渴望光芒的下岗工友们。
破茧培训学校如同一株顽强的小草,在红星厂日渐萧瑟的阴影边缘,扎下了根,并迎着时代的风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最初的几个月同样异常艰难,人们对这个新生事物将信将疑。
“学这个真能找到工作?”
“收费不便宜吧?别是骗钱的。”
……
在种种质疑声中,楚砚溪与陆哲投入了巨大的心血,白天处理分校的各项事务,晚上备课、研讨,常常忙到深夜。每当厂区陷入沉寂,只有“破茧”的窗口还亮着灯,映照着两人伏案工作的身影。
但他们的坚持和专业,很快便结出了硕果。一个个鲜活的成功案例,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激荡起层层希望的涟漪:
最早报名的那批学员中,有前纺车间王大姐的女儿宋悦。她带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学了三个月电脑打字和办公软件,竟然成功应聘上了市里新开的一家大型超市的收银员岗位!虽然工资不算很高,但工作环境干净体面,比起在红星厂毫无希望地等待下岗,已是天壤之别。
拿到录用通知书那天,宋悦激动地跑到培训中心,眼眶通红,语无伦次,差点要给楚砚溪和陆哲跪了下来。
那一刻,楚砚溪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破案擒凶的成就感,那是一种播下种子、亲眼见证破土而出的、沉静而深远的慰藉。
曾是厂里文艺骨干、下岗后一度以泪洗面的女工刘敏,在“破茧”苦练打字和排版,凭借得体的谈吐和新学的技能,成功应聘上一家新成立的广告公司做前台兼文秘,仿佛枯萎的花朵重新焕发了生机。她回来报喜时,哽咽着说:“楚老师,陆老师,是你们给了我第二条路走,让我觉得我这人还有点用。”
老实巴交、在仓库管了半辈子物料的老李师傅,学了仓库管理之后,被一家急需规范管理的私营物流公司看中,工资比在厂里时还翻了一倍。他激动地给陆哲、楚砚溪送来了一筐自家种的新鲜土豆,憨厚地笑着,搓着手说:“陆老师,楚老师,我也没啥好东西,这是一点心意,谢谢你们教俺这老家伙新本事,让俺这岁数还能派上用场。”
最让人惊喜和感慨的莫过于阮小芬。
她从乡镇纺织厂回来,带着攒下的一点辛苦钱和一份被生活磨砺后沉静了许多的气质,毫不犹豫地报名了破茧培训学校的办公软件高级班和商务文书课程。
阮小芬学得比任何人都要拼命,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如饥似渴的追求,仿佛要将过去荒废的时光全都弥补回来。她的努力和天赋被楚砚溪看在眼里,结业后,在陆哲的赞同下,阮小芬直接留在破茧,成为了楚砚溪最得力的助手。
阮小芬心思缜密,做事认真负责,对学员极具耐心,很快便将课程安排、学员管理、财务收支等繁杂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名副其实的大管家。
阮小芬从一个需要被拯救的迷茫女孩,转变为能够帮助他人、独当一面的力量,这本身就是破茧精神最生动、最有力的证明,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下岗职工报名参加培训。
破茧北方分校,不再仅仅是一个盈利机构,它逐渐成为了一个温暖的避风港,一个给无数迷茫困顿的灵魂提供技能、信心和希望的平台。
每当看到学员拿到录用通知书时那激动得发红的眼眶,听到他们用仍带着生涩却充满感激的语调说着“谢谢老师”,楚砚溪那层包裹着内心的、因过往人生经历形成的坚硬壳,也悄然融化、变软,开始感受到一种基于理解、认同的,与他人命运的深层连接。
陆哲更是常常被这种质朴而真挚的情感所触动,他意识到,自己内心追求的“帮助他人”、“维护公正”,在这里以更直接、更温暖、更贴近泥土的方式实现了,这让他对律师职业的内涵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仅是法庭上的博弈,更是日常生活中赋权与解难的力量。
事业的稳步发展,带来了相对稳定且持续增长的收入。
楚砚溪和陆哲在个人生活上极为节俭,几乎将绝大部分利润都投入了破茧培训学校的再发展——添置性能更稳定的新电脑,扩租相邻的空间开设更专业的课程如“cad机械制图基础”,聘请经验更丰富的资深讲师。
破茧培训中心的招牌也换成了更醒目、更具专业感的红底白字金属招牌,在灰扑扑的厂区边缘,成为一道亮眼的风景。
然而,他们最重要、也是最心甘情愿的投资,是投向家庭,投向那份在这个世界意外获得、却日益沉重的亲情牵绊。改善家人的生活条件,让他们能够安享晚年,是楚砚溪和陆哲内心深处共同且强烈的愿望。
楚砚溪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说服了半信半疑、一辈子习惯了厂区筒子楼生活的父母,用培训赚来的钱,在离厂区稍远、但环境幽静整洁的新建商品房小区,买下了一套两居室。
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多平米,但布局合理,明厨明卫,光线充沛,楼下还有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和简单的健身设施,这与红星厂家属区陈旧、拥挤、嘈杂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搬家那天,母亲王桂芬摸着光滑平整的墙面、崭新的铝合金窗户和刷着亮漆的木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这得花多少钱啊……这房子真好,真亮堂,还有马桶和淋浴。老头子,咱们这辈子也没想过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吧?”
父亲楚建国则背着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趟,一会儿看看厨房,一会儿摸摸暖气片,最后停在阳台上。望着窗外不再是熟悉却压抑的厂房烟囱,而是绿树、花坛和远处城市依稀可见的、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轮廓,一向沉默寡言、表情严肃的他,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家”的安稳与满足的光彩。
楚砚溪还以父母的名义,悄悄购买了几份当时还很少有人了解的商业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至少,她要在离开之前,为这对善良、质朴的老人,构筑起一道尽可能坚固的、抵御未来未知风雨的经济屏障吧。
陆哲同样不遗余力地改善着家人的生活。
他给家里换了更大的彩色电视机、双开门冰箱,安装了电话,极大地提升了父母的生活便利性和舒适度。
陆哲还拿出一笔钱,支持弟弟陆明去考了驾照,并严肃地与他长谈,告诫他要么凭借驾照正正经经找份司机的工作,要么就用这笔钱做点踏实的小生意,绝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无所事事、惹是生非。
陆明虽然嘴上还有些不服不忿,但对哥哥白手起家、在南北两地都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成就和魄力,内心是钦佩的,吊儿郎当的态度收敛了不少,开始脚踏实地开始学习、工作。
看到家人生活条件切实改善、弟弟日渐走上正轨,陆哲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某个夏日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云朵如同被镶上了耀眼的金边。
楚砚溪站在静安苑新家明亮的阳台上,低头看着楼下郁郁葱葱、老人们悠闲散步下棋的小区花园。
凉亭里,父亲楚建国正和几位新邻居专注地下着象棋,旁边围着几位观战的老人,不时传来低声的议论和轻松的笑声。厨房里传来母亲王桂芬忙碌的声响,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饭菜香气。
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新建住宅楼,更远处,是城市轮廓线上正在快速长高的繁华剪影。
楚砚溪静静地站着,任由温暖的晚风吹拂脸颊,感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由自己亲手参与创造的安宁与满足。
脚下的城市渐渐华灯初上,车流如织,而远处厂区那熟悉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冷静分析案情、以解决问题为目标的谈判专家,她用自己的智慧、冷静、汗水与坚持,实实在在地改变了身边人的命运轨迹,给了他们面对时代剧变的勇气、能力和希望。
这种创造的成就感,比她过去任何一次成功的案件谈判都来得更加深沉、踏实和温暖。
也许,一直留在这里,看着破茧培训学校不断成长壮大,守护着父母在这个安宁的小区里平静地慢慢变老,和陆哲保持着这种默契无间、彼此支撑的关系,也是一种幸福而充实的人生吧?
然而,就在她心境最为满足、最为安宁的时刻,仿佛命运刻意要提醒她穿越之旅尚未完成——毫无预兆地,一阵强烈的、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眼前的景象瞬间开始扭曲、模糊,温暖的夕阳金光、父亲下棋时专注的侧影、厨房透出的温暖灯光、窗外城市充满生机的轮廓……
来不及告别,楚砚溪的意识如断线的风筝,飘离了1998年这个夕阳无限美好的傍晚,飘离了她亲手创造的那份安稳与牵绊。
第40章 林蓉 第四次穿越
意识是在一片嘈杂的、混合着老旧打印机嘎吱声、电话铃声和带着浓重口音的人声交谈中, 逐渐苏醒的。
楚砚溪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拥挤不堪的办公室。斑驳的米黄色墙壁上挂着几面褪色的锦旗和泛黄的规章制度牌,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停闪烁, 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此刻楚砚溪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漆皮剥落的旧办公桌后,面前堆着一摞待处理的表格和文件, 手边是一个印着“安宁社区工作站”字样的搪瓷杯。
这一次,原身记忆很快就涌入脑海。
现在是2005年5月。她是江城市安宁社区工作站一名刚参加工作两年的普通工作人员,也叫楚砚溪。
而安宁社区, 是城市扩张中一个典型的、混合着老旧国企家属院和新建商品房的庞大社区,社区工作千头万绪。楚砚溪负责片区居民事务调解、困难家庭走访、政策宣传等琐碎而繁杂的工作。
这次穿越等待她的任务会是什么呢?
楚砚溪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穿越带来的短暂晕眩。就在这时,隔壁工位两个中年女同事压低的议论声传进她耳朵里。
“哎,你听说了吗?就康乐苑7栋那个林蓉, 真是造孽啊……”
“哪个林蓉?哦, 就是那个男人因为赌债跑路,一个人带个病孩子的?”
“对对对,就是她。她儿子叫小斌,才五岁,得了白血病,听说在医院化疗,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借遍亲戚朋友,现在连医院的押金都交不起了。”
“我的天!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听说明天要是再交不上钱, 就要停药了,这不是要孩子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