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蓉走出屋,将门反锁,迈着沉重的脚步下了楼,走出小区,来到路边一个公共电话亭。
她颤抖着手拿起早准备好的ic卡,插入公共电话。窗外天色渐暗,医院那边应该已经发现金宝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按键上方,脑中反复想着要说的话。五十万……旧钞……不连号……不准报警……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按下第一个数字的瞬间——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电话挂断。
林蓉一颗心急促跳动着,她脖子僵硬无比地转过头来,看着挂掉电话的那个人。
是楚砚溪!
林蓉吓得魂飞魄散,ic卡“啪嗒”掉在地上。
她没想到楚砚溪会这么快找过来!
“林姐,你糊涂啊!”楚砚溪又急又气。
林蓉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半天才嗫嚅着说:“我,我只是想打个电话。”
楚砚溪冷声问:“打电话?打给谁?”
林蓉眼神游离,一个字也不肯说。
楚砚溪再问:“金宝呢?”
林蓉拼命摇头。
楚砚溪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低沉:“林蓉,私自把金宝带走,然后打电话勒索?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绑架!是犯罪!一旦你走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
被楚砚溪戳穿自己的谋划,林蓉眼神空洞,喃喃道:“我没办法,我没钱救小斌。他们有钱,可以用钱买命……”
楚砚溪打断她,字字似刀:“你以为拿到钱就能救小斌?王富贵会善罢甘休?警察是吃素的?你带金宝离开医院,一路上有无数双眼睛看着,根本就不算什么机密。只要你这个电话打出去,等着你的只会是手铐,是监狱!到时候小斌怎么办?他病重在床,妈妈却在坐牢!这就是你想给他的未来吗?!”
“我……”林蓉被连番质问击垮,捂住脸崩溃痛哭,“那我怎么办?!小斌怎么办?!我等不了了!真的等不了了!”
积压的绝望、委屈、恐惧、不甘,在这一刻如洪水决堤。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刺耳警笛。
林蓉慌了神,一把抓住楚砚溪的胳膊:“警察来了,王富贵报警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楚砚溪镇静道:“别慌。”
若是以前的楚砚溪,依她那与罪恶势不两立的执拗,即使林蓉绑架未遂,也会把她交给警察,接受法律的制裁。
但现在楚砚溪的内心变得柔软、知道人性的复杂,也看得到林蓉内心的委屈、不甘与挣扎,她低声道:“幸好你勒索电话没打,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就说带金宝回家玩一会,正打算打电话通知家长来接。”
林蓉现在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整个人都在哆嗦,一会点头一会摇头,语无伦次:“我,我害怕!我不是……我没有想那么多,我真没想那么多。”
楚砚溪捡起她掉落在地的电话卡,快速拨通王富贵的电话。电话只“嘟……”了一声就被快速接起,那边传来王富贵紧张到极致的声音:“喂?”
楚砚溪声音清晰而沉稳:“是金宝的爸爸吗?我是安宁社区工作站的楚砚溪,林蓉让她和你说一声,金宝在她家,和小斌玩呢。你们有空的话,就过来把孩子接回去。康乐苑7栋301。”
电话那头是王富贵激动到几乎变形的声音:“好好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楚砚溪拖着林蓉往前,快速往康乐苑7栋走去。
到达楼下时,警车正停在7栋。
一看到警车一闪一闪的灯,看到身穿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林蓉的腿发软、身体发抖,整个人已经魂不附体。原本坚定的、疯狂的犯罪念头,在真正面对警察时,荡然无存。
直到这个时候,林蓉开始后悔,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她怎么就敢绑架?
她怎么就敢这样堂而皇之地把金宝带回家?
如果不是楚砚溪及时挂断电话,勒索电话一打,五十万的赎金要求一提,等待她的便是判刑、坐牢。
如果她坐牢了,她的小斌怎么办?
离开母亲的小斌,就像一片落叶,不知道会被风吹到哪里去。
小斌还能活下来吗?
楚砚溪倒是很淡定,在林蓉耳边悄声道:“给我打起点精神来!不要让警察看出你心虚。想想小斌,想想他!”
楚砚溪的话顿时惊醒了林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突然憋住,直到喘不上气来了才让自己重新开始呼吸。
林蓉终于整理好情绪,笑着走向跳下警车的王富贵:“金宝他爸爸,你来得真快。我刚让小楚打完电话,你就过来了。”
王富贵怒指林蓉:“警察同志,就是她!就是这个疯女人绑架了我儿子!你们赶紧把她抓起来!”
李春娟一看到林蓉,便尖叫扑上来,伸出手想要抓花林蓉的脸:“是你!是你偷走了我的金宝!把金宝还给我!”
警察上前。
楚砚溪挡在林蓉身前,快速解释:“警察同志,有误会。林女士是金宝病友的母亲,孩子是自愿来玩的,没有绑架行为。林女士因孩子重病,精神有些恍惚,等孩子到家了才想起要通知家长。她不知道王富贵的电话,就找到我,让我代为转告。”
带队的警察面色稍霁:“先带我们去见孩子吧。”
林蓉带着众人上了楼,打开门。
门刚一开,李春娟便撞开林蓉冲进屋内,一把抱住正和小斌玩游戏的金宝,边哭边喊:“金宝,你吓死妈妈了!你要是不见了,妈妈可怎么活啊。”
被李春娟紧抱的金宝看到警察,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挣脱母亲怀抱,跑到警察面前大声说:“警察叔叔,不要抓阿姨,是我自己要跟他们回来玩的。妈妈一直打电话、打电话,我很烦,就跟小斌玩。小斌要回家,我偷偷跟着走。小斌很好,他给我讲故事,带我捉迷藏,我喜欢和他玩。”
孩子天真急切的话语,让众人愣住。
李春娟想说什么,却被王富贵一巴掌扇在脸上:“你这个死女人!让你看着孩子,你就是这么看着的?打电话,我让你打电话!”
带队的警察经验丰富,经过询问之后,给出了“沟通不及时、一场误会”的结论。
警察对王富贵说:“王先生,目前看这只是误会,谈不上绑架。孩子没事,你看……”
王富贵脸色铁青,他不相信林蓉的话。
医院不算大,李春娟就在旁边,如果要带走金宝,怎么也得和她打个招呼吧?什么金宝偷偷跟着?简直是无稽之谈。
王富贵有钱,只有一个独儿子,这点警惕心还是有的。
但眼下有楚砚溪和稀泥,又有金宝替林蓉说话,这让他无法强硬追究。他恶狠狠瞪着林蓉:“疯子!算你走运!再碰我儿子,弄死你!”
说罢,王富贵拉着哭哭啼啼的李春娟和懵懂的金宝,匆匆离开。
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第二天,医院血液科主任办公室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吸引了走廊里不少人的注意。楚砚溪正巧前来找刘医生商量小斌的后续治疗方案,闻声走近。
门虚掩着,王富贵暴怒的咆哮清晰传出:“什么叫指标不合格?营养不良?周玉梅!你怎么当妈的?!娜娜是你女儿,你就给她吃猪食吗?!耽误了金宝移植,你负得起责吗?!”
一个虚弱但激动的中年女声反驳,带着哭腔:“王富贵!你还有良心吗?!娜娜才十二岁!这几年你给过一分钱生活费吗?我没有收入只能去扫大街,一个月就那几百块,能吃什么好的?医生说捐骨髓前要打动员针,可能会有骨头疼、发烧,还可能影响以后……她还这么小,你当她是个物件吗?!”
楚砚溪透过门缝看到,周玉梅面容憔悴,紧紧搂着女儿金娜,女孩瘦小苍白,紧紧依偎着母亲,身体微微发抖。
李春娟尖利的声音加入战局:“周玉梅,你少在这里装可怜!当初说好的一百万,一分不少你的!娜娜捐点骨髓怎么了?又不会死!医生都说好好养养就没事了!你就是存心的,看不得我们金宝好!嫉妒我现在是王太太是吧?”
“你闭嘴!”周玉梅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积压多年的怨愤如山洪暴发,“李春娟,你这个不要脸的小三!当初要不是你勾引王富贵,他会抛下我们母女?我在你们王家当牛做马十几年,伺候公婆,带大王富贵的弟弟妹妹,结果呢?他有钱了,你就撺掇他把我踢出门!连娜娜的抚养费都不给!现在需要骨髓了,想起我们了?一百万?一百万就想买我女儿的健康?做梦!”
她转向王富贵,声音因极度愤怒而颤抖:“王富贵,我告诉你,这骨髓,我们不捐了!多少钱都不捐!你们有钱,你们自己想办法去!娜娜是我女儿,我不会让她为你们那个宝贝儿子受罪。”
王富贵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指着周玉梅鼻子骂:“反了你了!周玉梅,我告诉你,金娜是我女儿,我说捐就得捐,由不得你!那一百万,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不然,你以后一分钱都别想看到!”
“那你试试看!”周玉梅挺直了佝偻的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护崽的母兽,“你去告!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王富贵是怎么发财后抛妻弃女,怎么用钱逼亲生女儿捐骨髓救私生子的!你看那些跟你做生意的人,怎么看你这号人物!”
“你……”王富贵被噎住,他毕竟还要面子,尤其是在生意场。
刘医生和主任试图打圆场,但气氛已僵。
金娜忽然小声抽泣起来,周玉梅连忙搂紧女儿,眼泪也滚落下来:“娜娜不怕,妈在这儿,妈绝不让你受这个罪。”
楚砚溪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波澜起伏。周玉梅的爆发,让她想起了《破茧》中另一个故事里的林雅,那个被丈夫长期背叛、冷暴力,最终在绝望中走向极端的女人。
这些女性,在婚姻和家庭中承受了太多不公与背叛,她们的愤怒被长期压抑,直到某个临界点轰然爆发。她们渴望被看见、被理解,渴望得到支持,渴望施加伤害的人得到制裁。
周玉梅的决绝,或许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为自己、为女儿勇敢抗争。而她的抗争,无形中也截断了金宝目前最理想的移植路径——亲缘全相合移植。这对王富贵和李春娟无疑是沉重打击。
楚砚溪没有进去,默默离开。
她回到林蓉家,看到林蓉正呆呆坐在楼下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家窗户。
林蓉转过头,看到楚砚溪,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楚砚溪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将周玉梅因为孩子营养不良而拒绝捐赠骨髓的事告诉了林蓉。
林蓉整个人颤了一下,觉得这一切很不可思议,不解地看向楚砚溪:“怎么会呢?他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肯给一点前妻和女儿?”
楚砚溪冷哼了一声,以表达内心的不满:“或许,重男轻女,觉得女儿将来总是别人家的,所以不舍得投资一分钱吧。”
林蓉嘴角扯了扯,有心想笑,却因为内心太过沉重而没有笑出来,这让她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嘲讽:“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不知道王富贵现在是不是悔不当初?如果他对女儿好一点,多照顾女儿一点,可能金娜那小姑娘不会营养不良,也不会拒绝捐赠骨髓了。”
楚砚溪点了点:“你看,仗势欺人者,终会遇到反抗。靠压榨、欺骗、伤害别人得到的一切,都不会牢固。”
林蓉有些心虚地哆嗦了一下,偷偷看向楚砚溪。
楚砚溪并没有生气,而是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法律制裁恶人,需要证据和过程。但人们心里的审判,有时候来得更快。”
林蓉此刻心情很复杂。
既有差点被警察抓去坐牢的后怕,又有及时收手没有酿成苦果的庆幸,还有一丝听到恶人被折磨的隐秘痛快,更多的却是对小斌身体的深深担忧。
“可是,小斌他……”一想到自己的儿子,林蓉的眼泪又涌上来。
“小斌的治疗,我们继续想办法。”楚砚溪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林姐,你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步一步往前走,但脚要踩在正道上。走了歪路,就真的回不了头。”
林蓉望着楚砚溪清澈坚定的眼眸,良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伏在楚砚溪肩头,压抑地、无声地哭泣起来。
泪水打湿了肩头,楚砚溪轻轻拍着林蓉的背,目光看向她家客厅的窗户。
湖绿色撒金花的窗帘被风轻轻吹起一角,仿佛被吹皱的一池春水。
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她从犯罪边缘拉回了林蓉。
第46章 旧事 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楚砚溪陪着林蓉在康乐苑7栋楼下那张老旧的长椅上坐了许久, 直到林蓉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深的疲惫。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树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