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溪指的是她在案件卷宗里看到的,赵天虎在靠近废弃铁路涵洞的几个可能藏匿点。
两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掩护,快速向涵洞方向包抄。果然,在一条昏暗巷子的尽头,看到一个背着鼓鼓囊囊帆布包、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准备钻进涵洞——正是王彩凤!
“王彩凤!站住!”楚砚溪厉声喝道,与陆哲一前一后堵住了巷子。
王彩凤吓得魂飞魄散,还想硬闯,被楚砚溪坚决拦住。
王彩凤认出了楚砚溪,脸色惨白:“我,我回老家……”
“回老家?”楚砚溪目光冰冷,扫过她的包,“赵天虎已经落网!你包里是什么?是不是他让你保管的赃物?”
听到赵天虎落网,王彩凤彻底崩溃,失声痛哭起来,语无伦次地哀求:“不关我的事啊,都是天虎哥让我干的。我就是帮他看看东西,我没害过人,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看着她这副懦弱、可怜又可恨的样子,想着就是她在那个寒冷的冬至夜,用匕首刺穿了父亲的脾脏,楚砚溪胸腔里积压了两世的怒火、悲痛和鄙夷,如同火山般汹涌爆发。
她再也抑制不住,一步上前,在王彩凤惊恐的目光中,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愤怒,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王彩凤被这蕴含了无尽愤怒的一巴掌打得踉跄着撞在旁边的砖墙上,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彻底懵了。
“这一巴掌,是打你蠢!打你瞎!”楚砚溪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却字字有力,“赵天虎是什么人?是毒贩!是社会的毒瘤!他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跟着他,帮他**、望风、转移赃款,你就是他的帮凶!刽子手!”
楚砚溪逼近瘫软在地的王彩凤,居高临下。
“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几句甜言蜜语,一点小恩小惠,就让你连是非对错都分不清了?他让你沾这些掉脑袋的勾当,是为你着想?你醒醒吧王彩凤,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就是你想要的未来?”
王彩凤捂着脸,蜷缩在墙角,被楚砚溪连珠炮似的斥责骂得哑口无言,只有眼泪混着脸上的掌印往下流。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现实、潜藏的不安和恐惧,在此刻被赤裸裸地揭开,让她无地自容。
她一边抹泪一边哭诉:“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才十六岁就跟着他闯荡。我爸心黑啊,开出了十万的彩礼钱,虎哥说,等发了财就带我回家,风风光光地娶我,在村里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为了赚钱,他什么都做,先是在工地当小工,后来在餐馆当帮厨。可是赚不到钱啊……他说干这个来钱快,就是不能被警察抓。我们干一段时间就换个地方,我连孩子都不敢生,怀了三次,都落了胎,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怎么办呢?我没有退路,没有退路!”
楚砚溪喘着粗气,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既可悲又可恨的女人,闭了闭眼,半晌拿起电话打了过去:“楚警官吗?我们抓到王彩凤了,人赃俱获,她是赵天虎的同案犯。”
很快,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当楚同裕和秦峰带着增援的警察赶到这条昏暗的小巷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王彩凤瘫坐在墙角,脸肿得老高,身边散落着从帆布包里掉出来的几包毒品和成捆的现金,而楚砚溪和陆哲则冷静地站在一旁。
楚同裕的目光扫过王彩凤脸上的巴掌印,又看向镇定自若、带着一丝凛然正气的楚砚溪,眼中探究和赞赏之意更浓。
这个社区女干事,不仅勇敢,似乎……还很有脾气。
秦峰已经利落地给懵了的王彩凤戴上手铐,捡起地上的物证,兴奋地对楚同裕说:“老楚,这女的是赵天虎相好的,肯定知道不少事,这回案子铁板钉钉了!”
楚同裕对楚砚溪郑重地点点头,这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感谢:“辛苦了!非常感谢你们的协助,帮了我们大忙。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后续可能需要你们做个正式笔录。”
楚砚溪看着父亲的脸庞,报出了一个工作电话。然后,她深深地看了楚同裕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他牢牢刻在心底。
“警察同志,请一定要注意安全。”她终究没忍住,低声叮嘱了一句,语气里的关切让楚同裕微微一怔。
楚同裕觉得这叮嘱有些突兀,按理说,两人没有那么熟吧?但莫名地,他想到了脑海里时不时浮现出来的话语,感激地看向楚砚溪:“我会的。谢谢。”
楚砚溪没有再停留,拉着陆哲转身离开,汇入夜色。
她不敢回头,怕眼泪会再次决堤。
走出很远,直到警笛声渐渐不闻,楚砚溪才靠在一堵冰冷的墙上,仰起头,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
陆哲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无声地陪伴。
楚砚溪难得地让自己脆弱一回:“我做到了,陆哲。我爸他,应该没事了。那个毒贩抓住了,王彩凤也抓起来了,她没机会再伤害我爸!”
“嗯,你做到了。”陆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改变了你父亲的命运。”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楚砚溪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
父亲的人生轨迹被扭转了,小斌获得了新生,周玉梅找回了尊严……她和陆哲在这个时空,似乎真的留下了一些积极的印记。
然而,就在她心情最激荡、最放松的这一刻,那熟悉的、无法抗拒的强烈晕眩感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第49章 共情 重回谈判现场,再见张雅……
又要穿越了?
当熟悉的晕眩感袭来, 楚砚溪眼前闪过无数光影碎片。
乔昭然在山村里无声的哭泣;春妮手握菜刀跌坐在地的平静;阮小芬在机床旁疲惫不甘的眼神;林蓉握着医院催缴单自扇耳光时的绝望与自责;沈静在拳头下颤抖的身影……还有父亲楚同裕盖在白布下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以及王彩凤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四个世界,四次穿越。
每一次都像一把刻刀, 削去楚砚溪身上过于坚硬的棱角,融化她因父亲悲剧而冰封的情感世界。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拿着谈判手册照本宣科、按照谈判流程机械操作的“专家”, 她学会了蹲下来,用对方的眼睛去看她们的世界。
意识的漩涡渐渐平息。
楚砚溪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窗,晃得她眼前发花。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压抑的哭泣、以及警用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
翡丽庄园餐厅。
在爆炸发生前的一小时!
楚砚溪低下头, 防弹背心保护下的那颗心脏在砰砰狂跳。
她回来了!
她穿回来了!
从那本《破茧》小说里穿回到现实世界!
眼前,张雅死死箍着李丽的脖子,餐刀压在对方颈动脉上,血线刺目。她的脸因激动和泪水而扭曲,眼神狂乱, 腰间不自然的隆起清晰可见。
一切, 都与“之前”一模一样。
但楚砚溪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同了。
楚砚溪举起双手,镇定地一步一步走向张雅,侧头轻声低语:“报告,目标人物,张雅,情绪极不稳定, 腰间隆起,疑似有爆。炸物。”
一听到疑似有爆。炸物, 师父秦峰立刻下令:“小溪,立刻撤回来!不建议采取近距离谈判!”
“师父,收到。情况可控,请相信我, 按我的节奏来。”楚砚溪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暂时不要刺激她,关闭所有警笛和强光,外围人员后撤,给我创造对话空间。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餐厅外某个焦急的身影:“让陆哲律师进来,现在。我需要他。”
指挥车里的秦峰愣了一下。
楚砚溪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带着刻意模仿的温和,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纳一切混乱的镇定。
虽然不知道楚砚溪的变化缘自何故,但秦峰犹豫了一瞬之后,选择相信自己徒弟。他按下通话键:“按楚砚溪说的做,让陆律师进入内圈!”
警戒线外,陆哲得到许可,立刻猫腰钻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楚砚溪身边,目光自她脸上扫过,眼中闪动着既兴奋又忐忑的光芒:“楚……”
楚砚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张雅抬手,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速极快地说:“陆哲,我需要你的配合。”
一句话,让陆哲确认此楚砚溪非彼楚砚溪,整个人立马欢喜起来:“好!”
失而复得的快乐撞进陆哲胸膛,他瞳孔微微扩张,嘴角上扬,即使面对的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雷。管的疯狂女人,陆哲也觉得安心无比——又可以和楚砚溪站在一起共同作战了!只要有她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回忆起四次穿书的经历,一种奇异的信任感油然而生。陆哲重重点头:“说吧,要我做什么?”
时间就是生命,楚砚溪语速飞快:
“你的任务是,从法律层面给她希望,告诉她即使犯了错,只要及时停止,主动交代,配合调查,认罪态度好,加上事出有因——长期被丈夫背叛、冷暴力、转移财产,法官在量刑时会酌情考虑。法律无情,但司法者是人,是人就会有感情。重点是,让她知道,她现在停下来,未来还在,她的人生没有完,她女儿的将来也不会被彻底毁掉。明白吗?”
陆哲瞬间明白了楚砚溪的战略,楚砚溪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她说的这一切,并不仅仅是谈判技巧,她是真正试图在悬崖边上,为绝望者铺一条回头路。
他面色肃然,郑重回应:“明白!固定证据、陈述情理、给予希望,交给我。”
简单的交流,却是两人穿越多个世界磨砺出的默契与信任。
按照谈判流程,楚砚溪走到距离张雅八米左右时举起手原地打转,示意身上并没有带任何武器,然后走到三米左右位置立定。
她开口了,声音不是最初那种职业化的温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与怜惜:“张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像有把火在烧,烧得你想把一切都毁了,包括你自己。”
张雅并没有因为楚砚溪的话语而放松警惕,情绪依旧激烈:“我要见他!让他来见我!”
楚砚溪点头,态度温和:“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定会让他来见你。”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张雅嘶吼着,刀尖又压深了一毫米,人质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他不会来的!他只会躲起来!和这个贱人一起骗我!十四年!我跟他吃了十四年的苦!他现在有钱了就想把我一脚踢开!”
她的控诉破碎而混乱,以前的楚砚溪不明白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分明是张雅要见丈夫,逼着警察把王鹏叫来。可为什么她又不信警察,不信丈夫会面对她?
可是现在,楚砚溪看到了她那藏在心底的血淋淋伤口,知道她需要的不只是理解,而是一场审判。她要让王鹏出场,跪在她面前,接受一场公开的道德审判。可是,她又害怕,害怕法律奈何不了他,警察掌控不了他。
楚砚溪现在要做的,是和张雅站在同一个战线,共同声讨王鹏,并得到张雅的初步信任。
“我也是女人,能理解你的痛苦。”楚砚溪的语速很慢,目光坦诚地迎视张雅狂乱的眼睛,“你现在不光恨王鹏,是不是也恨你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把十几年最好的时光、所有的心血都押在这么一个男人身上。你更恨,为什么你付出了一切,他却能轻轻松松抽身,拿着你们的钱,和别的女人逍遥快活,而你却要用疯狂的方式,才能让人看到你的存在?”
张雅身体剧烈一颤,眼神出现瞬间的涣散和深入骨髓的痛楚:“恨?是啊,真恨啊。”
楚砚溪捕捉到了这丝松动,立刻加重语气,声音却更加低沉:“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你,只有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才算够本,才能讨回一点公道?”
张雅的嘴唇哆嗦着,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死寂透露出默认。
“张姐,我见过很多和你一样,被逼到绝境的女人。”楚砚溪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有的被生活压垮了脊梁,一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有的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一了百了;但也有的……”
她顿了顿,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亮:“在看似毫无出路的绝境里,硬是咬碎了牙,吞下了血,把自己从泥潭里一点点拔了出来,不是为了原谅谁,只是为了告诉自己:我的人生,不该就这样被毁掉!我的价值,不该由那个烂人来定义!”
“你,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张雅嘶哑地反驳,眼泪却流得更凶。
楚砚溪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痛苦:“我父亲在我八岁时就去世了,被一个毒贩的情妇残忍杀害。那个时候的我,把自己蜷缩在一个角落里,看不见任何人。我母亲再婚的时候,我觉得她背叛了父亲,也抛弃了我,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很难过。”
张雅是个善良的人,听到楚砚溪这个谈判专家还有那么可怜的童年,思路不自觉地被她带偏,哑着声音说:“你妈……也许是没办法。”
楚砚溪苦笑:“我知道,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样的滋味。那感觉就像心里被挖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又冷又空,觉得活着没意思,死了又不甘心。”
张雅怔怔地看着她,这个女警察的话,就像是一名画师,精准地将她内心那说不出、道不明的苦痛具象化,泼洒在画布之上。
她没想到,自己拿着刀威逼人质,前来和她谈判的警察说的不是“放下刀”、“想想孩子”之类的陈词滥调,而是同样揭开自己的伤疤,展示她的苦难。一时之间,张雅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拿刀的那只手松了些劲。
楚砚溪忽然发问:“你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