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继霆心脏猛地一紧,一股寒意猛地蹿起。
他连忙停下脚步,以孩童才会有的灵活身形,以及对来过几次的熟悉,悄无声息藏到百来米外一处断墙后面。
他躲在阴影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看向小院。
原本破旧的木门此刻已经被推倒,本该在屋子里的段承天,此刻连同那张旧摇椅,一同被抬到院子里。
随后,段继霆便看见虚弱不堪的段承天,被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狠狠踹在地上。
搭在段承天身上的破棉被掉落在地上,段承天因为痛意,蜷缩着身体,躺在冰冷的地上。
相隔甚远,但段继霆还是看清他脸上的痛苦。
他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但那只脚的主人却还不肯放过他,狠狠地踩在段承天的腹部碾压。
那只脚的主人,段继霆认识——是总跟在爷爷身边,眼神阴鸷,喜怒不言于色的陈老狗!
陈老狗一脸兴奋,动作残忍地践踏着段承天。
段继霆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不只因为陈老狗的暴行,更让他恐惧的,是院子里另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厚实华贵的棉袍,手里杵着一根紫檀木制成的拐杖,虽然年事已高,但身姿依旧挺拔。
段继霆这个角度,刚好能将对方的表情一览无余。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段鸿福的表情。
不像愤怒,也不像无奈,更像是厌弃与不耐混杂在一起的神情。
段继霆知道爷爷孩子虽然多,但大多数都早夭或者生病去世,只有自己的父亲长大成人。
段承天是他唯一的儿子,而此刻的段鸿福却眼睁睁看见自己唯一的儿子,被践踏被折磨……
他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一如既往的冷漠,一如既往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切。
段继霆完全傻眼了。
他听见段承天的嘲笑声与谩骂声,听着段承天用尽力气朝着他大吼,“段鸿福!你真以为你自己能如愿吗?!”
“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我在地狱等着你与你见面!!”
黑气将段承天吞噬了,一声惨叫后,狂风大作,天空淅沥沥下起了雨。
1958年冬,段承天死了。
不是病死,也不是自然衰竭。
而是在他父亲的默许下,被折磨了八年,虐杀至死。
年仅八岁的段继霆,目睹了父亲的尸体,悄无声息躺在破旧的小院里。
最后连同他裹着的那床破旧棉被,以及一把吱呀作响的老旧摇椅,一同被泼了煤油。
他亲眼看见陈老狗点了火,那微弱的火苗在风中跳动了一下,最后落在泼了煤油的棉被上。
破旧的小院瞬间亮如白昼,熊熊火焰吞没了段承天,也焚烧殆尽了段继霆眼中属于孩童的光芒。
第73章 要活下去
那天晚上后来的事,段继霆不知道了。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死死捂住嘴,将所有的颤抖都压回嗓子眼里。
他眼睁睁见火焰将段承天吞噬,而敏锐的陈老狗,在人彻底咽气时,如同故意挑衅般看向段继霆藏着的方向。
段继霆蜷缩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不敢再继续逗留,趁着段鸿福吩咐陈老狗的间隙,连忙跑回自己所居住的小院。
他怀里给段承天准备好的冬瓜糖掉落一地,段继霆心跳如擂。
这一夜,他睁眼到天明。
脑海中反反复复回放着小院里发生的一切,段承天躺在火中的枯槁面容,段鸿福居高临下的冷漠脸庞,以及陈老狗残忍的神情……
发生的这一切,就像一把重锤,敲碎他原本「美好温馨」的童年。
第二天,段鸿福如常将段继霆叫去书房。
他面色如常,端坐在书桌后面,半点看不出昨夜在那个破败小院里,段鸿福亲眼目睹儿子惨死的场景。
书房里燃烧着诡异的香火,阴冷的气息让段继霆心头一紧。
段鸿福先是像之前一样,询问教给段继霆的那些邪术,随后便毫无征兆地将话题一转,“继霆,昨晚可曾听见什么动静吗?”
段继霆虽然年幼,但应付的场面与人不少,他面色如常,语气镇定道:“爷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说昨天夜里,有个不守规矩的下人犯了错,跑去不该去的地方……”
他目光锐利,死死盯着段继霆的脸,虽然语气如往日一样平和慈爱,但落在段继霆眼里,只让他耳边响起段承天当初所说过的话。
段鸿福又问:“继霆,你有没有去过宅院西边的小院?”
听见他的话,段继霆心跳都漏了一拍,藏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捏紧了些,企图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保持镇定。
昨夜他没睡,一晚上都在想应对的方法。
段承天的死,让他清楚一个真相——段鸿福生性凉薄,他为达目的,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肯放过。
段承天说过,他如此培养段继霆,用段家唯一的继承人来哄骗段继霆,目的不过是让段继霆日日夜夜潜心修炼,最后好沦为段鸿福的借命的容器……
他清楚段鸿福此刻是在给自己设陷阱,清楚他所表现出的温柔,其实背后充满了试探。
如果让段鸿福知道自己见过段承天,他必定会猜到段承天跟自己说起的「真相」以及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不能说!
——我不能说!
段继霆心想,段承天已经死了,他到死都没有说出真相,所以段鸿福也没有证据,所以才来探话!
“西边的小院?”段继霆抬头看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以及孩童的清澈与天真,“昨天先生留下的功课很多,我一直待在小院里,后来便睡下了。”
他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冷静,甚至反问段鸿福,“是丢什么东西了?还是下人办事不得力?”
段继霆冷漠的语气半点不像演的,“让陈叔把这不懂规矩的废物给解决了吧。”
段鸿福听见他的话,依旧维持着刚才的神情,那双精明的眼睛深深凝望着段继霆,那犀利的目光,仿佛要穿过段继霆的血肉,直视他的内心。
半晌后,段鸿福对着他招了招手,等段继霆来到他身边后,轻轻将手搭在段继霆的肩膀上,温声细语道:“好孩子,跟爷爷说实话,不要撒谎。”
段鸿福摸了摸他的头,动作轻柔,“你知道爷爷一向宠你,就算你一时贪玩好奇,去了那种不干净的地方,也没什么关系。”
“爷爷不会生你的气,爷爷只是担心那地方阴气太重。”
段继霆望着他的眼睛,他并未被这种慈爱假象所蒙蔽。
如果不是从三岁起就跟着段鸿福学那些邪术,他此刻说的话还有可信度,但段继霆学的邪术,只怕比他那些弟子还要多。
他根本不信,却一脸依赖跟乖巧道:“爷爷,我真没去过,我不会对您撒谎。”
他坚定的语气,让段鸿福收回了手。
他又审视了段继霆片刻,最后勉强相信。
暂时蒙混过关的段继霆并未松懈,他太了解段鸿福多疑狠辣的性格。
一旦让他怀疑的事,绝不会因为几句说辞,就彻底放心。
果不其然,几天后,段鸿福这次将段继霆叫到了老宅底下,一处从未进过的阴冷密室里。
他刚进去,便看见烛火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一股血腥味与香火味融合的腐朽气息。
密室中间有一个显眼的巨大石台,那台面上,躺着一副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的尸体。
“继霆,还记得那日在书房,爷爷问你可曾去过西边小院的事吗?”段鸿福指着这具尸体,对着段继霆道:“我让你陈叔查了,罪魁祸首便是这人。”
“你应该不记得他吧?”段鸿福语气残忍,“你出生的时候,他还抱过你。”
“说来啊,你应该要喊他一声表舅……”段鸿福笑着介绍,“他是你母亲娘家那边的亲戚,当初她嫁过来,便将你这表舅介绍来段家做工。”
“不曾想这人是养不熟的狗,拿着段家的工钱,却暗地里做些不该做的蠢事。”
段鸿福轻蔑一笑,看向段继霆道:“继霆,还记得我之前教过你的,封魂之术吗?”
“只要你将其魂魄封入这特制的阵法中,他便再也不能投胎转世。”
“对于这种吃里爬外的下贱东西,生前既然不肯全心全意为了段家,那便让他死了以后,作鬼来还债吧。”
段鸿福的话,让年幼的段继霆感觉寒气直冲头顶,他很快便从这只言片语中明白,段鸿福打消念头,不是因为不怀疑自己,而是确实查到有人在暗地里帮助段承天。
他是母亲的表哥,是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舅舅,他知道当初的真相,清楚段鸿福的残忍,却这些年来,一直暗地里照顾段承天……
面对眼前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躯体,段继霆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