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走了多少禁军?留在此处的,又有……多少?”
“……”
姜云恣带走了大部分亲兵,却将亲卫中最精锐的龙鳞卫,留在了这座秘密别苑。
李惕有片刻的恍惚。
姜云恣曾说过……真要动手时,会将他妥贴藏好,隔绝在一切风暴之外。
他没有食言。
“给我……备马。”
“世子万万不可!”叶纤尘急声劝阻,“陛下严令,无论发生何事,都务必护您在此处安然无虞,绝不可让您涉险!”
话未说完,李惕已撑着全力,一步步挪向门口。束腹带下的脏腑再次剧烈抽搐,他身形晃了晃,却咬着牙没有倒下。
当然知道自己可笑。
这副残躯,自身难保。
连站直都费力,却妄想去保护那个坐拥天下、算无遗策的帝王。
52.
姜云恣以自身为饵,亲率仪仗出宫,赵国公及其党羽果然按捺不住,在御驾行至伏击圈时发难。
杀机骤现。死士从两侧酒楼、商铺中涌出,箭矢如雨,直扑明黄龙辇。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姜云恣身边的亲兵早有准备,护着他且战且退,沿着预设的路线,将追兵引入更深的巷道。
那里早已设下三批接应人马:第一批会在巷口截断退路,第二批则占据两侧屋顶以弓弩压制,第三批则藏于巷道尽头的民宅,只等赵国公主力深入,便可前后夹击。
之所以如此,姜云恣就是要做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看。
给他们看帝王是如何被步步紧逼、不得已反击。
给他们看赵国公确实是图谋不轨、谋逆逼宫。
却谁知,本该万无一失的瓮中捉鳖,却偏偏又遇上一场荒唐的意外——
城中两大富商,绸缎庄的周家与盐号的王家,竟都选了这吉日为家中嫡子迎亲。
两支浩浩荡荡极尽奢华的迎亲队伍,就这么在不远处的一条岔道上狭路相逢,为争“谁该先过”当街争执起来。
吹打喜乐混着对骂,红绸与彩缎纠缠一地,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最后不知是谁先动了手,竟变成上百人的群殴。
有人头破血流,犹如哭爹喊娘,更有传言说打死了人,整条街巷瞬时被堵得水泄不通。
结果安排接应的第二、第三批伏兵,就这样被活生生堵在了半路,尽力开道却还是却寸步难进。
可偏偏此刻,赵国公埋伏在另一侧的后手援兵却先到了。那是他暗中蓄养多年的私兵,个个悍不畏死,如潮水般涌进那狭窄的巷道。
局势立即艰难。
姜云恣身边的亲兵虽个个是百里挑一的悍勇之士,但敌我人数悬殊实在太大,且身处不利地形,渐渐被逼至死角。
很快刀剑声、惨叫声、血液喷溅声混成一片。
姜云恣自己都不得不亲自挥剑上阵,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奋力拼杀。刚刚挥剑斩倒一名扑来的敌兵,另一道寒光就直劈左臂。
他仓促急闪,龙袍被齐肩斩断。
紧接着,又一柄长剑毒蛇般刺向他的心口。
“陛下——!”有亲兵硬生生用身体替他挡下一刀。
温热的鲜血溅在姜云恣脸上,腥咸刺鼻。
再抬眼,巷口处赵国公被层层簇拥着,正居高临下遥遥望来,那张老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胜券在握的狞笑。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姜云恣脑中一片嗡鸣。
他并不知道本该准时接应的伏兵出了什么事,更不愿相信自己步步为营,竟会在这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可是。
可是环顾四周,身边还能站立的亲卫已寥寥无几,敌人却如蚁群般源源不断涌来。
似乎,真的不剩什么逆转的契机。
就在此时,巷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身边亲兵激动高喊:“陛下,是援兵!是咱们的援兵!”
夕阳西下,黯淡穿透巷口弥漫的烟尘与血雾。
姜云恣恍惚抬眸。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不确定,那是否是一段濒死的幻梦。
薄雾被疾驰而来的精锐铁骑悍然破开,为首之人一身红衣银甲,烈烈如火,灼灼耀目,如同出鞘的利剑。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
“是南疆世子!世子率龙鳞卫来护驾了!”
不,或许……他内心深处,是隐隐想过的。
在很多年前,在那些南疆的奏报里、那些模糊的传言中,在某个自己都未曾深究、不愿承认的隐秘角落里——
那个在雪山下策马飞驰、弯弓射月的南疆世子,合该……就是这般模样。
心脏滚烫,疯狂跳动。
一下又一下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生来孤高冷僻,早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也不被人依靠。
这世上……
这世上,曾经有谁,是为他而来的么?
从来没有。
从来是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咬牙一步步走出来。
至于金銮殿上的惊鸿一瞥,温泉水中的肌肤相贴,以及无数个夜晚的亲吻、揉抚、厮磨……说尽这辈子从未说过的情话,厮磨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迷恋与疼惜。
并非做假。
但心底最深处,也一直清醒地知道。
他喜爱李惕,迷恋李惕。但在那份看似甜美的喜爱迷恋里,也裹挟着太多阴暗的占有、贪婪的索取、饕餮般永不餍足的欲念。
可是此刻……
千军万马冲啸耳畔,箭矢破空,刀剑铿锵。
他则被李惕下马紧紧抱住,用他那清瘦单薄的背脊,把他牢牢护在身后,隔绝了一切刀光剑影。
体温透过冰冷的甲胄传来。
李惕清瘦,憔悴,惨白,不再是传闻中的意气风发。
却依旧灼热耀眼,明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
又酸又涩,满得就要溢出来。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滚烫的、酸涩到令人眼眶发热的洪流,摧枯拉朽冲垮了所有心防。
姜云恣轻轻回抱住李惕。
手臂环过那身冰冷的银甲,闭上眼,一幕幕,从初遇,到如今。
一见心动。
爱|欲涌动。
就这么到了如今。
可也是直到这一刻,姜云恣才在人生中第一次醍醐灌顶,原来爱念可以远大于欲。
以及,他这样从污泥与算计里爬出来的人,竟然也可以生出这般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爱念。
只愿一生护着他,盼他安好无虞。
厮杀仍在继续。
血光飞溅,残阳如血。
姜云恣不住磨蹭着李惕冰凉的掌心,又低头珍重而颤抖地吻啄他的手心。
一道混着血污的滚烫泪水无声滑落,浸润在掌心。
……这些年,他步步为营,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
从来不敢有奢望。
世上又怎会有一个人,能在他身陷绝境时不顾一切地为他而来;又能在血雨腥风里,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后。
能让他在拥抱时,心脏被填满滚烫的安宁。
他以为不会有的。
所以从不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渐渐平息,有人高喊:“逆贼赵崇伏诛——首级在此!!!”
短暂的死寂后,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姜云恣则哑着嗓子,手臂用力地环紧身前几乎脱力的人:“景昭,没事了……都结束了,我们赢了。”
怀里却没有回应。
李惕早已痛到极限,全凭一口气强撑。此刻心神一松,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被锁麻了,可能你看我只是被锁两次,实际上后台换着花样锁了几十次。
可能下章直接先标完结,再慢慢更番外了,怕再长一点又出问题,结算都没法结算。这个过程在《治愈我的神明》经历过了,被关整整四天也是前无古人,希望理解。
这篇写得很开心,但天天被锁、改文的重复,心累不已。
叹气。
第13章
53.
回宫路上。
龙辇行得极稳,却依然压不住怀里躯体的痛苦辗转。
回到承乾殿暖阁,姜云恣将李惕小心安置在榻上。指尖颤抖着跪在榻边,一点点解开那早已被冷汗浸透的束腹带。
呼吸骤停,姜云恣闭上眼睛。
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尖锐到无法承受的痛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撕扯着他。
之后数日,李惕蛊毒全面爆发,高烧不退,呕血不止,触目惊心的红染污了衣襟、被褥。
怀中人太痛。
痛到高烧昏迷中溃不成军、无法再认人,即使是姜云恣最轻柔的碰触安抚,也会让他在疼痛中下意识地瑟缩躲避。
亦不会在一遍遍轻唤时,再回复他哪怕半个音节。
黑瞳湿润迷茫,无力地闭合,偶尔睁开也是涣散失焦,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