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这里人好少哦。”
  我环顾四周,除了我们踩出的两行脚印,雪地上再无其他痕迹,度假村的小木屋零星散布,窗户都暗着。
  “因为还不是放假时间。”霍亦瑀解释道,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里,“今天只有十多个人在这。”
  “那岂不是可以随便坐雪橇了?”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被雪覆盖的滑道上,过了片刻,他轻声说:“先看看风景吧。”
  再往前一点的一房有一个高处的观景台,不仅可以看度假村的景色,还可以观赏天空,要是运气好,说不定可以看到极光。
  极光就是一种绿色的光。
  像是小时候吃的绿舌头,变成果冻摇来晃去的样子。
  我们在一处视野开阔的缓坡停下。
  天空是灰白色的,和雪地几乎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雪花从看不见的高处持续飘落,安静得让人耳朵发鸣。
  我把栏杆上的雪全部推了下去,趴在上面盯着下面像是蘑菇似的房屋。
  呼吸吐出轻飘飘的白雾,我偷偷尝了口雪,没有味道。
  黎鸶的情感也没有味道。
  他这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阵没头没脑的风,也不知道现在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所有在记忆里灰掉的人类,只要没说话都可以当做死了。
  “我们应该聊点什么?”我问。
  “就从最开始聊起吧。”
  霍亦瑀没有看我,视线落在遥远的地平线:“从我们遇见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句。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一种和平的关系,你情我愿,相互给予。”
  他的声音很平稳:“我以为我足够了解规则,足够掌控局面,就算不是,也能用时间来弥补一切。”
  “但都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终于转过脸看我。雪花落在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再次凝结为冰霜。
  “在你眼里,我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吧?如果我没有现在拥有的一切,钱,地位,能给你的资源和便利,你会站在谁的身边?”
  他停顿了一下,没等我回答,自己接了下去:“这种事……只不过是我的想法而已,就算这样也不影响我的心情,毕竟我的确拥有一切,而你会留在我身边是必定的事实。”
  “不过。”
  他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你没有丝毫进一步的想法,不靠近,不远离,不索取,也不抗拒,就像现在这样,站在我身边,但随时可以转身走开。”
  他深吸一口气,因为冰冷的空气而轻微地咳嗽了一声
  我说:“你原本是不需要的吧,只不过其他人来了,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吧。”
  “是因为觉得我是你的东西,觉得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所以你理应掌控一切。”
  我看着他的侧脸,“但是,我不是你的东西瓜你也不是我的,我们之间那些所谓的关系,细想起来,也算不上吧?”
  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他的肩头、发梢,都积了薄薄一层白,像个正在慢慢被雪花覆盖的雕像。
  霍亦瑀定定地看着我,嘴角拉成一条平直的线,半晌,他嗤笑一声:“黎鸶和你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说那个绑架案是你做的。”
  沉默在雪中蔓延,许久,霍亦瑀才极轻地笑了一声,气息化作一小团白雾。
  “他说的没错。”
  他坦然承认,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因为想要试探母亲,所以我做了那件事,她的反应我不能接受,所以在绑匪动手时,我把他推出去了。”
  “……那件事没过多久,她就生了病,之后再也没有分清过我是谁。”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喜欢这种事。”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我,雪花在我们之间飞舞,隔出一层晃动的、模糊的屏障,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
  “想要拥有一个人是件麻烦的事,人是个变量,不是物品,不管怎么样,总是会出现差错。”
  他的目光锁住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的东西:“在我以为足够了解你的时候,你总是能做出让我不能理解的事。”
  “所有在你身边的麻烦……一件接着一件。”
  “你要说我不够大度的话,大可以去看看那些人的嘴脸,如果回到以前,说不定就没有这些麻烦的事。”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我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蜷缩起来,慢慢收回身侧。
  我看着他的手,想了想,蹲下身,又捏了一个小雪人,雪很软,很容易塑形。
  速成的雪人歪歪扭扭,被我递给了过去。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粗糙的雪人。
  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身上出现了另一种颜色。
  不是平时那些复杂的情绪混合,而是一种纯粹的、尖锐的红色,像破碎的玻璃碴。
  这种颜色很独特,在人类世界很少见,不过以前就很常见了。
  “你想杀掉我吗?”我问。
  霍亦瑀抬起眼睛,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次。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或许吧。”
  他承认,声音沙哑:“得不到的东西总会让人心生痛意。”
  过了一会,他重新看向我,眉宇间的情绪被大雪冲刷,再次变得波澜不惊。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回去吧。”他说。
  我们一前一后往度假屋走,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我认真地踩他的脚印,问:  “你觉得我们说通了吗?”
  霍亦瑀的脚步顿了顿,雪被踩出咯吱一声,“说通也好,没说通也好,已经不重要了。”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已经足够了。”
  “什么样的?”
  我快走几步,与他并肩,去看他的表情,终于看到了宛如冰面破裂般、流露出隐约可见的恨意的表情。
  强烈的情绪扑面而来,像是狂风暴雪,但是什么味道也没有。
  他侧过脸,雪花沾在他睫毛和脸颊上,冷风把他颧骨处刮出两片冻红。
  “……自由的。”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哽在喉咙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欲望的,像这雪一样,什么都没有。”
  “我明明要的挺多的。”我反驳。
  “但你很快就不需要了。”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总是满足别人,对你来说,没有什么是足够重要、重要到非它不可的事,将人生当做游戏,对你来说,我很好玩是吧?”
  我点点头,看到他的瞳孔收缩又放大,浓郁的黑从身躯溢出,像是流淌的淤泥。
  我抬手摸了一下,只碰到了冷风。
  他一把抓住了我抬起的手腕,力道很大。
  “我希望……”他声音喑哑,盯着我的眼睛,“我永远没有问出刚才那句话,也永远没有得到这个答案。”
  他的目光很深,像要把我刻进眼底:“这样也好,保持这份心情吧,让我足够后悔……在梦里也回想起现在的心情。”
  “就在这吧。”他说,松开手。
  我左看右看,发现正站在接送的站台下,恍然大悟:“你不走吗?”
  “因为官司的事,公司的事,我把产业转移到国外了。”
  他语气平淡:“当年的遗嘱我的确做了手脚,在他行动之前,我已经将核心资产转移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需要在国外处理这些。”
  “你哥是我见过最疯的蠢货。”
  霍亦瑀沉默了片刻:“但像他这种小人物,轻视是不行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我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去吧。”他转开视线,声音很低,“我知道他会来找你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轻了:“如果你回头……我会忍不住将你留下的。”
  我转身,往雪地深处走去。一步,两步,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了十几步后,我回过头往后看去。
  霍亦瑀还站在原地,他静静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急促的白雾,升起,又迅速消散。
  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些死掉的人,”他的声音穿过飘雪传来,清晰而平静,“我不后悔除掉他们,唯一可惜的是没有快一点除掉。”
  我诚心劝诫道:“杀人是不好的。”
  霍亦瑀极淡地笑了一下,嘴边的伤口上扬,雪花落进他眼睛里,他眨都没眨。
  他说:“现在还能对我说出这种话,该说你温柔还是绝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