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我没事。”是玉扶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扶观楹彻底松了一口气:“你们在哪?”
玉梵京:“我带孩子来找你。”
虽然是玉梵京带孩子来找她,但她到底担心想和孩子快些见面,循着声音的来源往前游,越往里游水愈发深邃。
天光倾泻,光影斑驳,荷叶下阴凉透骨,好在是大晴天,这凉意尚且忍得住,只水下荷须多了起来,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被绊住。
风动叶晃动,扶观楹捕捉到前方水面动静,有孩子细弱的咳嗽声,她小心翼翼加紧往前赶,拨开荷叶,便见到了玉梵京。
玉扶光被他单手抱在怀中,闭着眼咳嗽,双手死死握成拳头,而玉扶麟则是伏在他背上喘气,双手掬住他的脖子,三个人俱是浑身湿透,好不狼狈,不过两个孩子都好好的。
四目相对,斑驳的光映照在玉梵京的脸上,更衬得他面色冷白,眉眼清俊至极,只这完美的脸颊上却有一道不浅的血痕,血液流淌,疑似被什么利器割伤。
玉梵京见到扶观楹担忧的脸色,第一句话就是:“孩子没事。”
话语微沉。
玉扶麟也看到了扶观楹,细声道:“母亲,我没事。”
扶观楹很内疚,问:“好,你能游过去吗?”
玉梵京:“可以。”
“阿念怎么了?”
玉梵京面色凝重:“受了惊吓,呛了水。”
“可要我帮你?”扶观楹道。
玉梵京:“我来就好。”
两人没有多言,飞快上岸,扶观楹先行一步上去,接下玉梵京手里的玉扶光,立刻用法子让玉扶光把呛的水给吐出来,水吐出来后玉扶光的脸色明显好转,与此同时玉梵京带着背上的玉扶麟上了岸,放下孩子为她清理身体上缠绕的须根和草叶。
玉扶麟有些茫然,看着蹲下来的玉梵京,在他身上她完全没感觉到一丝的威严,也敏锐觉察玉梵京微不可察颤抖的手,他看起来好像很害怕她出事。
她想起来跳水后抱住玉扶光准备上去,可她刚使力却被湖下的荷须缠住脚,慌了一瞬她迅速冷静下来试图找寻解决办法,可她根本没办法潜下湖给自己解开,因为她双手拎住了玉扶光,弟弟不会凫水,一旦放开,定会溺水。
体力渐渐耗尽,她叫救命,然后转眼就见到了玉梵京,也见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之色,不及她说,玉梵京便潜下去为她解开了荷须,然后说一声“别怕”就捞起了她和玉扶光。
玉扶麟垂下眼,摸了下自己的眉眼。
生父病逝,玉扶麟只见过玉珩之的画像,听过扶观楹讲述玉珩之的过去,她敬重玉珩之,可他已经不在了,母亲和表叔之间有难以言喻的关系,她蓦然想,表叔当自己的继父也不是不可以。
岸上的人关切道:“孩子没事吧?”
扶观楹抱着玉扶光,为其顺背,玉扶光渐渐恢复意识,眼神朦胧,见到扶观楹,本能地叫:“娘......”
扶观楹微怔,抚摸孩子冰凉的脸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点冷。”玉扶光迷迷糊糊道。
扶观楹抱紧孩子,握住他攥紧的手:“没事了。”
玉扶光:“哥哥......”
“哥哥没事。”
扶观楹抬头回答:“多谢关心,暂时无碍。”
“那便好,这是你家孩子吧,往后在湖边游玩要小心些,幸好你家男人在,不然就危险了。”
扶观楹摇头,正要解释,玉梵京解下自己湿透的衣裳,用力拧干,将其披在扶观楹身上。
湿透的衣裳紧贴扶观楹的身量,曲线泄露,而此时岸边的人可不少。
玉梵京挡住扶观楹的身影:“有劳兄台提醒,感谢诸位出言相助,孩子无碍。”
此言拿住丈夫的姿态,就像顺着人的话默认他和扶观楹之间是夫妻干系,但他没有明言承认,叫人抓不住丝毫把柄。
扶观楹瞥了玉梵京一眼。
“好好,往后孩子玩,大人务必要在身边看着。”
“是我疏忽了。”玉梵京惭愧道。
周围的人四散开来,扶观楹这才从玉扶麟口中得知落水的缘由,玉扶光在水边看湖水,应当是不小心脚滑然后掉了进去,玉扶麟第一时间发现,她下意识跳下去救人,结果却被湖下错综复杂的荷须绊住了脚,幸好玉梵京过来了。
只是虚惊一场。
“阿念弟弟,你还好吗?”玉扶麟看着玉扶光。
惊魂未定的玉扶光依偎在扶观楹怀中,心中登时安心,没有再感到一丁点害怕,满心的欢喜,含糊道:“还好。”
“哥哥,你呢?”
“我自然没事。”玉扶麟放下心来,又对玉梵京说,“多谢表叔。”
“无碍,可有被吓到?”
玉扶麟摇头。
这时,玉扶光悄悄戳扶观楹,扶观楹低头,便见孩子摊开握紧的掌心,掌心里有一朵变皱的小黄花。
孩子虚弱的脸上浮现几分紧张和真诚,咳嗽两声道:“我觉得姨戴上这花肯定很好看。”
扶观楹认得这花,就是长在水岸边的野花,她突然明白,也许孩子之所以落水是为了采撷黄花,结果脚滑才落水了。
一时之间她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好看。”扶观楹笑说。
玉扶光心满意足,眼儿弯成月亮。
扶观楹低头,玉扶光心领神会,用力抬手把花别在她的发髻上:“好漂亮。”
“嗯,我很喜欢,但以后切记当心。”
“我知道错了。”玉扶光很乖巧地认错,把头埋进扶观楹怀中。
扶观楹带着孩子去马车里换了新衣裳,出来后春竹和夏草还烧了火,扶观楹让两个孩子去烤火,叫玉梵京到无人处。
“多谢。”扶观楹说。
彼时玉梵京仍旧是一袭湿衣,头发还在滴水:“我应该做的。”
“你就在附近?”
“我在旁边的画舫里。”
扶观楹“哦”了一声,然后斩钉截铁道:“你跟踪我。”
“是。”
扶观楹冷哼:“这次我就不计较了。”
“擦擦吧。”扶观楹递过一方巾帕,补充,“脸上。”
“脸上?”玉梵京疑惑,抚摸自己的脸,打眼看指腹,有血,他接过巾帕,冰凉的指尖有意无意刮过扶观楹的手指,非常轻。
玉梵京一边擦脸,一边道:“明日我和扶光就要回去了。”
“嗯。”扶观楹神情淡淡,好像并不关心这个问题。
玉梵京指节用力:“楹娘?”
扶观楹睨他。
玉梵京沉默。
“走吧。”扶观楹说。
“等等,你莫要愧疚,孩子落水与你无关,他们两人也平安无事。”
“用得着你说?”扶观楹好笑。
玉梵京注视扶观楹,又道:“还有,上回的烤鱼味道极好。”
扶观楹眼珠灵动转动,抬起下巴打量玉梵京,蓦地笑了一下:“都吃完了?”
“是。”玉梵京嘴角微微上翘,眼底倒映出扶观楹真切的笑容,心跳剧烈,情绪喜悦。
他真的太久没见过扶观楹这般笑容了,只对他一个人的笑。
“你笑什么?”扶观楹疑惑。
玉梵京诚实道:“看着你笑,我便笑了。”
扶观楹扯下唇,没什么要说的,兀自转身。
那烤鱼味道确实极好,知道玉扶光要带给玉梵京吃,扶观楹心中可不太情愿,悄悄在烤鱼里多加了盐巴和料,是以那鱼口味极重,那么咸的烤鱼玉梵京也吃完了?
她可不信玉梵京能面无表情吃完,思及他当时的表情,扶观楹好笑。
玉梵京目视扶观楹的背影,清风吹起她几缕长长青丝,他抬手,虚虚抚过。
因一场意外,原本三人之行变四人,起初扶观楹是想带孩子去找大夫的,可玉扶光却不愿意,他不想浪费时间,安然地依偎在扶观楹怀中,感受母亲的温暖和香气,旁边还有哥哥和父亲,玉扶光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喜极而泣。
“阿念弟弟你怎么哭了?”玉扶麟道。
闻言,扶观楹低头,温柔道:“怎么了?”
玉扶光埋进扶观楹怀中,脖子羞得通红:“就是太开心了。”
也太难过了。
他真的不想离开,可是没有办法。
分别时,玉扶光又是大哭,哭出鼻涕泡瓮声瓮气提要求,希望扶观楹和玉扶麟都能亲他一下。
玉扶麟曾经和玉扶光讲过,她小的时候扶观楹经常会亲她的脸颊,玉扶光没感受过这般待遇,羡慕死了。
不过他话语含糊,讲了好几遍扶观楹才听懂了。
扶观楹满足了孩子的要求,按照他的话亲了他的左脸,右脸则是给了玉扶麟,玉扶麟觉着不合适,抱了玉扶光,玉扶光不满意,玉扶麟只好满足他。
最后红着眼镜和玉梵京离开。
玉扶麟吸了吸鼻子,很是不舍:“母亲,他们走了。”
“嗯。”
扶观楹安慰:“以后有机会再见的。”
玉扶麟耷拉耳朵,沮丧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