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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综合其它 > 青蛇缠腰 > 青蛇缠腰 第107节
  有家丁从后面上前,牵了匹马给老爷,老爷便顺势翻身而上,接着拉着我的手将我也提上去,坐在他怀中。
  老爷一拽缰绳,喝了一声:“走!”
  接着马队便乌泱泱往山下冲,速度极快,所有的一切恍惚成了色块,往后退去。
  我们在不到殷家坪的地方转往了相反的方向,横叉到了陵江边上。
  那里有一艘小船停泊,不知道等了多久。
  马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等在远处。
  只有老爷带着我到了江边,他将我抱下马,放在那渔船的甲板上,舱内有了动静,接着我看见盲叔岣嵝着身形掀开帘子出来。
  盲叔鞠躬道:“少爷。”
  老爷轻轻“嗯”了一声:“带大太太走吧。”
  说完这句,他转身要离开,我下意识地便拽住了他的袖子。
  老爷回头看我,他冰冷的眼神打量我,像是质问我为什么如此冒犯。
  即便殷家没了,他的压迫感也让人胆战心惊。
  我忍不住松开手,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听见老爷说:“我此去凶险,九死一生……你……”
  他停了下来,抬手抚摸我的脸,抬起了我的脸,让我看向他。
  他那双冰冷的淡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不舍的神情。
  他看向我,像是看向这世上最不可割舍的珍宝。
  “淼淼,你不用等我。”可他却轻声道,“你自由了。”
  我的心停了一拍。
  一时间竟呆立当场。
  他后退一步,转身便走。我见他走过鹅卵石遍布的河滩,又走上陵江大堤,拽住了马头的缰绳。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泪无法克制地落了下来。
  翻身上马前,老爷远远地回头看我,僵了一下。
  他又转身,快步走了回来,走到我的面前盯着我看,眉心紧蹙,似乎极为不耐。
  “我后悔了。”
  他挤出这几个字,一把将我搂住,似乎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般用力,又恶狠狠地吻上来,那么的急促,牙齿碰着了牙齿,又咬痛了我的舌头。
  他那么笨拙,像是第一次与人亲嘴。
  恨不得把我嚼碎了,揉烂了,吃个一干二净。
  “我后悔了……”老爷抱着我,哑着嗓子道,“你是我殷衡的人,这辈子我都不放手。我活着,你等我。我死了……”
  他顿了顿:“我死了,你给我守寡。”
  *
  我见老爷带着马队,沿着大堤走,一路追着我们,直到渔船远离……
  我看着殷衡骑马立定在了大堤的尽头,离我越来越远,离别的触感终于在这一刻真实。
  那些因他而起的疑惑、痛苦和挣扎,似乎在这一刻都可以被短暂地放下。
  泪眼模糊中,我忍不住扬声问:“你去哪儿!你要去哪儿?!”
  陵江上荡漾起了波浪,拍打着船舷。
  东风吹拂,送来了回答。
  “去打仗。去抗争。去——救中国!”
  *
  渔船顺着陵江缓缓而下,又在不久后拐入支流。
  我站在甲板上,开始只觉得景色陌生,可逐渐地,我想起来了……
  船儿终于被浪送到了岸边,搁浅在了溪水的尽头。
  盲叔问我:“可到了?”
  我哽咽着说:“到了。”
  就在前方。
  穿过这片青色的麦田,遥远的山下有一条小涧,小涧旁边是一条碎石子的路,路的尽头有一棵石榴树,石榴树下是三间草房。
  奶奶总在屋檐下坐着,扇着蒲扇,驱赶着来骚扰我午休的蚊虫。
  她身边种满了太阳花。
  我醒来的时候,她就会摘上一朵别在我衣襟上……
  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搀扶着盲叔,越走越快,最后盲叔也跟不上我,让我先走。
  我从那麦田间的田埂上跑过去,冲上那条小路,我一直跑一直跑,看到了我的家。
  草房早就被修缮一新,大门和围墙都是青石砖做的,房顶上是黑色的瓦片,没有一丝颓废,像是有什么人住在这里。
  我定在了原地。
  忽然有了些胆怯。
  可是还不等我的胆怯真的涌上来,院门嘎吱一声便开了。
  “碧桃!”我喊了一声,泪奔涌而出,“碧桃……”
  碧桃应该也有些难过,可他独占了盲眼的便宜,沙哑哽咽两声,竟然哈哈笑起来:“你个爱哭鬼!又哭鼻子了!快来,让我摸摸,眼睛怕是都哭肿了吧。”
  我与他拥抱。
  让他摸我的眼泪。
  恍惚中我看到了院子里那些被悉心照料的太阳花,灿烂开放。
  *
  碧桃说是老爷的安排。
  送他来了此处,让他在这里等我。
  虽然所有的钱财都在殷家大火中烧得精光什么也没带出来,万幸,人都还在。
  不光如此,院外东头还有三块地,也在我的名下。
  我信誓旦旦期望了十几年的养老种地的日子,终于是不得不开始了……
  *
  大概安定下来半个月后,我从乡亲的嘴里听见了从陵川城飘来的谣传。
  说是十几天前,有鬼出没。
  先是市长和军队都失踪了。
  然后,东城头上吊死的那个殷家六姨太的尸体不见了。
  又过了一日,有人发誓那被大火烧毁的殷家里有冤魂,他看到那些人在半山腰挖坟,将六姨太的尸体埋了进去。
  后来,陵川城里死了不少人。
  拥护茅市长的那些名流家里挨个被洗劫一空。
  可没人能管,整个陵川都没了官员,也没了军队,乱成一团。
  再后来……
  再后来没什么不同。
  仗是一直在打的,听说成立了国民政府,打到了武昌,打到了南京,又打到了北平……
  战胜了,有新大官来。
  战败了,就改弦更张。
  我们这些小民不懂,总归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城头变幻大王旗”吧。
  *
  老爷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
  碧桃总说他一定死了。
  “他虽救了我,我是要感恩戴德的,每天给他念八百次往生经。”碧桃说,“可这人不好,他欺负你,如今殷家没了,他人也没了,你就不用再念念不忘了。”
  *
  又过了很久,人们早就不再议论殷家的大火。
  第二年,白婵忌日,我乔装打扮,回了一趟殷家。
  殷家只剩下些残垣断壁,好些个穿着破烂的流民在其中翻找值钱的宝贝。在之前,应该被翻过无数次了,早已什么都不剩下,衰败得我已认不出那些院落的痕迹。
  悬崖对面的西堡倒还是之前的模样。
  只是中间的吊桥在大火中被烧断了。
  彻底切断了他们与殷家的所有渊源……
  我绕了很远的路,才爬上后山。那些姨太太们的坟地,没有人来过,长满了芦苇与荒草,静谧得像是不在这人世间。
  白婵的墓确实有了。
  还立了碑。
  我认得这字,与那日上茅家提亲的帖子上的字迹一般狷狂。
  ——千里共婵娟。
  是老爷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