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黎明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而战场的另一边,没有战斗的废墟堆中,被村田救出的愈史郎正快步赶来炭治郎的身边,为他检查身体。他双眼布满血丝,还没有从控制鸣女时过度使用了血鬼术的消耗中调节过来,但顾不上那些了,他手颤抖着,却也异常迅速、坚定地从随身携带的药盒中取出数支血清,尽数注射进炭治郎的身体。
这是珠世倾尽心血的造物,是珠世留给这个冷漠世界的爱,也是他最后还能怀念珠世的东西。为了达成珠世的愿望、杀死鬼舞辻无惨,为了……愈史郎咬紧牙关,为了能够在太阳下回忆珠世。
在数支血清被注入炭治郎的身体之后,心脏一下比一下顽强地跳动起来,他原本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正在缓缓恢复。
他死死握着日轮刀的手并没有随之松开,而是更加坚定地握紧了,就像在梦中得到了真正的启示,也清晰了自己的决心。灶门炭治郎的眼皮颤动了下,艰难地睁开一道缝隙。
与鬼舞辻无惨的对战有了无一郎他们的加入获得了些许助力,纵然大家都是负伤之身、无比疲惫,但团结一心所带来的坚定却是匪石不转绝不改变。伊之助洒出藏在身上的符咒,众人在攻击的间隙将之贴在自己身上,借由隐匿的片刻不断变换着攻击的阵型,以此消耗鬼舞辻无惨的注意力,并用赫刀发起斩击。
悲鸣屿行冥用通透世界清晰地在脑海中感知到无惨那具单薄的肉身中与正常人截然不同的异象——他有着多颗心脏和多个大脑,且大脑与心脏并非固守胸腔,而是顺着躯干在各处游移不定。怪不得他被砍断脖颈也不会死,原来他的身体里就藏着鬼这一癌症真正的源头,它们病毒似的扩散、移动,并非唯一,且能各自运作。
“伊黑!”悲鸣屿行冥沉声询问伊黑小芭内是否也能看见鬼舞辻无惨身体中的真相。
就在岩柱花雨落下的瞬间,或许是灵识与意念的结合,也或许是斑纹作用下呼吸法淬炼至极致,从伊黑小芭内野兽一般的蛇瞳中,鬼舞辻无惨的身躯霎时间变得透明。而穿过那层皮肉,他看见活物一般蠕动的血管,与那些游弋着的器官,原来他真的仅仅是保留着人类的皮囊,实则主控的早已不是人类。
他看见了。
而无惨,他忽然感受到身体之中由内而外闪过一阵凉意,如被窥视的致命让他心神一悚,他强装着镇定,瞳孔却不住地颤抖着想要找到方才那感受的来源。是谁!惊惧之下,杀意沸腾,他不能再忍耐下去,高高扬起自己的刺鞭,裹挟着足以撕裂大地的力量,将向着周遭的一切进行无差别的灭杀!
“住手!!!”
绚烂的火光卷过鬼舞辻无惨的攻击,浑身浴血的灶门炭治郎冲入战场,他手中的日轮刀同样燃烧着赤色,额头处的伤疤滚烫如血。
苏醒的灶门炭治郎身上还存留着重伤,血清虽然缓解了毒素对于身体的影响,却没有完全清除,他面颊上肿起的紫红色疤痕瞧着依然可怖。“瞧瞧你现在这丑陋的样子。”鬼舞辻无惨轻蔑地冷笑着嘲讽他的姿态,“这下可分不清谁才是鬼了啊。”恶意满溢出来。
炭治郎没有回话,面容平静如水,握刀的手则稳如磐石,他的瞳孔中燃烧着复仇的烈焰,死死锁定着面前的仇人。炭治郎看着他,也透过他看着自己与所有的家人,声音低沉:“来做个了结吧……无惨。”
在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灶门炭治郎的灵魂穿过四百年的时光流逝,去到昔年火之神神乐的创始人继国缘一身边。他知道了继国缘一苍白的一生所经历的一切,看到了他完整演示出日之呼吸的十二型。最后的最后,继国缘一只是摘下自己从小佩戴的那对日轮图案的耳饰,放在他——他的先祖手中,随着火之神神乐一同传承下来。
诀别的时刻,那个沉默而强大的男人没有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在他的目光中,灶门炭治郎领悟到跨越四百年的托付。
在此之前,炭治郎一直考虑着十三型的招式究竟会怎样安排,作为唯一一个真正有可能击杀鬼舞辻无惨的剑士,继国缘一的呼吸法一定非常圆满。而到了现在,借由开启通透世界的双眼,炭治郎在透彻鬼舞辻无惨身体之中的秘密后,一切的疑问都迎刃而解。火之神神乐的第十三型并不是创造全新的招式,而是将前面的十二型完全地串联在一起重新施展。所有的招式都会在完整的演示中成为圆环的一部分,并且协助着构建出圆满的、最终的十三型!
意识从梦中回到战场,炭治郎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这不是力量增长或技能的异变,而是明晰了某种奥秘、解开了某种难题后的升华,源自数百年前的一个午后,从他的血液中奔腾而出。他立起刀,仿佛与手中的日轮刀合二为一,只留下一个意识那么纯熟。
而周围的大家在感受到炭治郎气息的变化后,当机立断决定以自己从旁协助他完成攻击。所有人调整着状态,从不同角度向鬼舞辻无惨劈去,牵制他的攻击,为炭治郎创造出空间!
而鬼舞辻无惨,在他的视野中,此刻站在那里的人已不再是灶门炭治郎,而是如同梦魇般紧紧缠绕了他四百年的长发剑士——继国缘一!他几乎是颤抖着咒骂:“你这亡灵……”
让他比年轻时病重的时刻还要感受到距离死亡之近的人,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让他狼狈如虫鼠般仓皇逃窜只求活下去的人,让他在阴暗的角落里苟且偷生数十年的人……明明已经死了,明明早就死了的人……为什么还要出现!
炭治郎动了!他身轻如燕,轻易地突进到鬼舞辻无惨面前,赤红的日轮刀挥展、劈砍,在他手中自然无比。配合着通透世界所能观测到的无惨躯体内部脏器的变化,炭治郎尝试着将所有的技能衔接,灼烈的光芒闪烁似日晕,一切自然得恰如“火之神神乐”的名字,是一曲祈神的祷祝。哪怕鬼舞辻无惨,也猜测不到炭治郎的下一次攻击会在何时何处。
但现实总是残酷的。无论炭治郎如何坚定地施展着刀技,无论赫刀与自己的灵魂如何滚烫,他、或者说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对于呼吸法的掌控终究难以比拟四百年前那个神乎其神的剑士。继国缘一是天神一般生来负有使命的人,他生来就为斩杀恶鬼。
炭治郎拼尽全力终于将战技结成六型,刀锋狠狠斩在无惨团成一簇的触手之上,但对他造成的伤害却依然并不乐观,至少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效。且无惨的反击已然到来,一段刺鞭如同毒蝎之尾,无可防备地击中了炭治郎的身体,将他狠狠抽飞出去。
烟尘弥漫之中,炭治郎后退数步才重新站定。他脸色苍白,却没有受更重的伤……
怎么会?
攻击向炭治郎的触肢总能在将要击中的瞬间被躲开。
意识到这点,鬼舞辻无惨的脑袋里猛然跃出自己的疑惑。
明明灶门炭治郎的身体已经极度疲劳,他的动作迟缓无比且沉重不已,在他的观察中,他就像一张白纸那样清晰,藏不住任何秘密,根本不需要预判。击杀这样一个人类,本该易如反掌,但现实却是,他竟然连一个精疲力尽的伤者都无法杀死……
……不对!
反攻的快意瓦解,傲慢而不可一世的鬼无辻无惨悚然惊觉:那不是灶门炭治郎的幸运,而是他……是因为他自己的速度变慢了!
怎么可能?怎么会!!他迅速回想着之前的一切,明明没有接触过任何可能影响到自己身体的东西,除去珠世在产屋敷宅给他注入的毒药,但那毒药不是早就已经被他分解了吗?!
那个女人……他猛地召唤出体内还残留的珠世的细胞并且赋予她活性,在他掌心展现出的那颗美丽的头颅合着双眼却兀自露出恶劣的笑容,“呵呵……你终于发现了……”恰似鬼魅的低语般,珠世的笑声萦绕着他的思考,他疯了似的从珠世的细胞中读取残留的记忆,清晰地看到了愈史郎和胡蝶忍他们一起研究着珠世的药剂。那药剂的真正效用是——一分钟就能让无惨老化五十岁!
是老化——原来如此!
即使不会死亡,但生命从不会单独厚待一个人,漫长的生命中他依然会老去,年轻的皮囊不过是他自己捏造的幻象,身体的本质却不过是细胞。珠世种入他身体的剧毒核心的效用,就是夺取他所拥有的时间。
“你没有真正的永恒……”
在珠世对他用药的四五个小时内,即便扣除他重伤后分解药效的其他时间,也至少发挥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他整整衰老了九千岁!正因为他在不断地老化,因此力量才会不断削弱,直到现在,他的速度变慢,如果再继续下去……他甚至可能失去对于身体的完美掌控!
距离黎明,还有四十分钟。
愤怒、又或者仅仅只是恐惧生效,鬼舞辻无惨的面皮不断颤抖着蠕动着,皮囊之下仿佛要钻出什么秽物,让他连这副人类的假象都无法维持。他剧烈地喘气,动用力量将所有试图再次靠近的人震开,并且疯狂调动着身体中的细胞分解这该死的毒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