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正色,又在任玄面前重新算上一遍:“韩老王爷已经到了,加上从仁的药,方辞还从南疆拿了金丝株,到时配合秦宣的镇国策,我们起码有八成把握。”
任玄人都麻了,就这,狗皇帝昨晚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服了,老子安慰他一晚上!
晚些时候,无辜躺枪的债主找上门来:“任将军。昨晚酒喝的尽兴吗?”
肖景休阴恻恻地盯着任玄,皮笑肉不笑:“今早一起来,我莫名其妙被殿下罚了半年的俸禄,您有什么头绪吗?”
第166章 秦疏……
同样麻的,还有方存。
一天一夜,他手中这三成的活路的术,愣是叫这帮人,硬拖到九成。
这云中,仙之人兮列如麻。
方存堂堂一届偃术统领,出门带四阶傀儡的那种天才,生生被卷出了技术上的自卑感。
最后他干脆破罐子破摔——
屋中,众人稍歇。
方存忽然抬头,万分真诚道:“任将军,实不相瞒,我和小师叔手上,其实还有不少术式秘本,不如——咱们一起研究研究?”
——急招道友,主攻偃术。
任玄算是发现了,方存这厮,纯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技术狂。
任玄斜眼瞥他一眼:“别想了,没这动力知道不。”
知道什么是国家机器?下一回,想让秦疏再像这样调动天下人力物力,专门去究一个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那边,秦疏刚同温从仁交代完什么,转身便径直朝这边走来。
他开口就直切正题:“这位偃师弟兄,你要什么?”
任玄眯起眼,心下却笑了。秦疏这厮还是老样子,别人要是什么都不要地替他干事,他反而不安心。
好在,方存这个被任玄威胁着拐来的,也不是那种装好人图清白的性子。
你给我就要,方存那是毫不客气:“人死了,骨我挑几处,拿走。”
任玄眼睁睁地看着秦疏身上的气场倏地冷了下来。
他倒是克制,只回了两个字:“不行。”
不行就换。方存也不纠结,指了指桌上那枚匠器:“那匠器,帮我拆成阵法。”
秦疏点头:“成交。”
从苦力变成交易,方存神情立刻就认真了几分:“偃锁断脉,严格来说,非是治疗术法,而是拘擒之法。这术,用来对抗邪染,属于剑走偏锋,断元封穴,轻则境界倒退,重则毁去根基。”
任玄觑一眼这瞬间认真起来的方存,他也是服了,你是真吃这’拿人手软’一套啊。
秦疏也未多言:“阁下尽力即可。”
方存颔首:“自然。”
方存袖下器匣倏启,数十缕冷光自其中飞掠而出。
方存脚下,阵纹悄然晕开,淡光如金,盈满室中。
空气中灵压渐浓,三十六枚玄刺悬停在空,,三息成阵。
“封。”
方存抬手一引,玄刺与术阵相连,气机如丝线穿梭,精准钉入青年全身三十六处关键穴位。
玄刺一一封入要穴,有痕,无血,榻上原本挣动不止的青年,动作渐缓,气息随之沉寂。
陆溪云一点点安静下来,最终,连气息都微不可闻。
一连数日,靠着药物才能入眠的青年,像是陷入了另一重沉梦。
他做了一个极长、极沉的梦。
那梦里,大殿巍峨,百官汹汹。
“死了三百户人家!有人亲眼所见,凶手使的,是西府的身法与剑招!”
“三个村子被屠!有人看到那刀客像世子!殿下,不可不察啊!”
跪伏在殿前的尚书大员高声弹劾:
“那恶鬼还在杀人!世子邪染为凶的可能,不得不防,殿下,三思!!”
在那梦中高位上,秦疏面容隐在阴影中,眼神晦暗难明。
良久,他似是有些不耐,冷声道:
“钱尚书。再吵也无益。本王将陆世子交到你刑部的天牢。”
“若杀人者从此消失,本王即废其功体。”
“若杀人者依旧作祟,你钱家,三族尽诛——如何?”
众臣噤声。秦疏俯瞰群臣,神色冷冽得如一尊铁面神明。
他看到寒铁玄链,地牢幽森。
可那凶徒仍在杀人。
又一村被灭,又百户被屠。
而秦疏,毫不在乎,他先诛了钱晤满门。
午门之外,人头滚滚。
秦疏走入幽暗地牢,俯身半跪在他面前,只道:“钱晤胡说的,我杀掉了,带你出去。”
他想信秦疏的,可是……死的人太多了。
于是他去查,可那一页页摊开的真相,鲜血淋漓。
“秦疏……是不是我做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换我的命元?”
对方沉默了。
他眼底一寸寸裂开,像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秦疏……你找人——屠了村子,是不是?”
秦疏开口,却没有下文:“溪云……”
“你屠了村子,你再去诛钱家三族?!你疯了吗?!”
秦疏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只是被邪染了。我会解决的。”
“这不是解决!你在换命!在把别人的命,填给我!!”
秦疏像是想让他安心,缓声劝道:“他们自愿的。他们愿意救你。你会好起来。”
坐在这个高位之上,愿意为秦疏赴死的人,恒河沙数。
他声音发颤,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秦疏……我在杀人啊。”
“那又如何?”秦疏望着他,语气温柔的近乎平静:“所有知情的,都会消失。没人会知道这些。”
“溪云,人,是我杀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有压力。”
“秦疏……你正常一点……”
他低头——
他看到自己双手,鲜血淋漓,滴滴坠落,落入脚下翻涌的血池。
魑魅魍魉,冤魂索命,从血泊中升起,朝他伸出手来。
那一具具被焚烧后的白骨,从血水中抬头,空洞的眼眶中,清清楚楚映出他的脸。
他想逃,四肢却如坠深渊,动弹不得。
血色如潮,逐寸将他吞没。
陆溪云猛地从梦魇中诤离。
他呼吸急促,下意识避开了榻边那只试图落在他肩头的手。
秦疏手顿在半空,随即收拢了些情绪,语气却愈发温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榻上的陆溪云一时间还有些茫然,像是还未完全从梦中脱离,他紧盯着眼前之人,嗓音微哑:“钱尚书呢?”
秦疏一怔,显然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刑部侍郎钱悟?”
他下意识想抚平对方的情绪:“你想的话,我提他做尚书。”
陆溪云怔怔看着他,盯了他许久,似在回忆,似在辨别。
良久,陆溪云忽然伸手抱住了他,力道不轻,像是抓住了最后的锚点。
青年低声:“我刚才……看到另一个你,他的路偏了,我想救他……我不知道怎么救他。”
秦疏怔了怔,他抬手回抱住对方,语气轻缓却笃定:“那就别管他了。”
···
方存那一套偃锁断脉落下,三十六枚玄刺,把陆溪云捅得跟个筛子似的,可把秦疏给心疼坏了。
人心,是不足的。
襄王殿下的底线,马上就从,“活下来就好”,变成了“好好活下来”。
陆溪云“好好活”这事,显然不是靠殿下心疼就能做到的。
满营医馆,不堪重负。却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活,温从仁接了
其他医官:世子修为尽损,短时间内难以恢复。
温从仁:修炼难在瓶颈。像世子这样已过元化武境的,就算掉了修为。几年时间,自能修回来。
其他医官:良药苦口,那药方祖传百年,不可擅动。
温从仁:改的是味觉,不是药性。篡改味觉而已,找个偃师来调配,三日足矣,殿下不必忧心。
其他医官:世子如今虚弱,需人随时护持。
温从仁:殿下当亲自费心,寸步不离,不正好?
其他医官:世子何时能下床,卑职……实不敢妄言。
温从仁:一个月。
至于湖州按察使正巧出缺,秦应天也正好需要历练。殿下你看着办。
任玄站在一旁,听得都呆了。怪不得这厮两个徒弟都被他硬控,不愧是智者,哄起人来句句在点上,说起话来是真好听。
秦疏还能说什么?
——赏。
一场‘见不得光’的政治交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达成了一致。
温从仁的兢兢业业下,陆世子将养了二十几日,便能行动入常了。
等到一个月的时候,陆溪云人都能进演武场了。
老王爷高兴得不轻,就差没当场拎壶酒,把温从仁收做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