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越多,潘月手里的帕子越是紧攥,脸色越发难看。
莫非当真如她先前猜测,因为银莲取代了“金莲”,武大的命运亦将被改写?
她转头望向廊下灰头土脸的男子,神色倏而错杂。
——莫非因为她的到来,厄运才被转度至他身上?
“阿闲?”
揣度片刻,她转向摇头晃脑在旁的巴闲,开口道:“满嘴点心渣子……去里间吃杯茶,再给廊下的李四也送一杯去!”
“是!”
巴闲嘴角一咧,不甚在意地抹了抹嘴,一溜烟往里间跑去。
“搡什么搡!”
“郓哥,闷头乱转什么?”
“快让开!李四在何处?!”
炊饼铺堂下,潘月捧起凉茶,心下正琢磨还能做些什么,街口方向忽的一阵兵荒马乱。
她抬起头看,却是许久未见的郓哥,手里挎着一篮雪梨,额头上顶着两个明晃晃的暴栗印,正横冲直撞、大呼小叫地寻找李四。
挎着雪梨篮的郓哥、挨过打的郓哥、县前忙碌的“武大”……
《水浒》中的只言片语仿佛电影画面一一掠过眼前,潘月猛得一顿。
等不及确认,她飞快搁下手中茶,提着衣摆箭步至廊下,顾不得唐突,一手拎起磨刀修建的器物,一手搀住神色愕然的李四,连珠放炮似的开口道:“李伯,外头天热,快随我入内吃杯茶!”
“使不得!使不得!”
生怕自己周身褴褛污了娘子衣衫,李四神情一怔,慌忙摆着手,头摇成了拨浪鼓:“在此歇会就好!不敢劳烦娘子!”
“哪里劳烦?!”
眼见他挤进角落,肩头蹭满了墙灰,潘月急得跺脚,转头看了看郓哥所在,又招呼自己铺里道:“时阳、祁谷,快出来搭把手,扶李伯进屋歇息!”
“来了!”
“娘子让开些!”
时阳两个动作利落,听见召唤,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跑上前。不容李四推拒,一个接过潘月手里的布袋器物,一个撑住李四臂腕,抬眼见他神色惶惶慌张模样,一人一句,好言相劝道——
“李伯莫要多虑!”
“我们娘子最是表里如一,她能留我几人在铺里做事,又如何会嫌李伯脏污?”
“娘子面如桃花心如月,李伯莫要成见!”
“且放一百廿个心哩……”
间隔里外的门帘掀起又落下,李四三人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帘后。
郓哥急急奔来,与潘月两人打过招呼,又大呼小叫匆匆而去。
潘月轻出一口气,提起衣摆,正要入内,街口方向凌乱的步调又起。
“潘娘子?!”
潘月转过身看,却是林都头与另一位同在县里做事的朱都头,一前一后,箭步如飞。
他两个素来与武松交好,又时常照顾铺里生意,潘月于他两人的不请自来不以为怪,笑脸相迎道:“林都头、朱都头,今日怎么没等换下差服便来了?”
林、朱两人眼神交汇,又齐齐望向廊下,紧皱起眉头,缄口不言。
“两位?”
潘月顺着两人视线望进堂下。
素来对差役官人殷勤周道乃至谄媚的武大,今日不知怎的,瑟缩着脖颈躲在角落,眼神闪躲,迟迟不近前。
潘月秀眉微拧,明白了什么,转向来人道:“两位今日前来,不是为买炊饼?”
“哎!”
朱都头一声长叹,扶着额头,又别开脸,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林都头亦愁眉紧锁,恨恨瞪了武大一眼,又拱手朝潘月道:“娘子,劳烦随我二人去衙门一趟!”
“去衙门?”
潘月敛着衣袂的手倏地一顿,剪瞳忽闪。
如今银莲与西门庆之事尚未事发,李四郎亦好端端坐在里屋……
她转头望向县衙方向,面露不解道:“不知能否请教……”
“老贼把状子递到了县衙!”
朱都头是个爽性子,不等她开口细问,终于按捺不住,大手一挥,怒气冲冲道:“说这炊饼铺本是他家产业,是娘子让人强占了去!”
“强占?”
潘月神情一怔,下意识抬头望向邻街。
芳茗楼檐角高耸,晴照洒落,于鳞次栉比的琉璃瓦上落成潋滟星河,刺目又堂皇。
潘月下意识闭了闭眼,微颦着眉尖,梳理思绪。
铺子的主家分明是临街芳茗楼的掌柜王伯,画过押的租契还在里间躺着,“强占”二字从何说起?
“两位大人辛苦,若是不弃,且先入内吃杯茶!”
六月的日头晒的人眼晕,眼见两名都头热得面颊涨红,潘月上前半步,福身道:“容民女回里间拿上铺面租契,稍后回县衙,也好回知县相公的话!”
“理当如此!”
林都头回头瞟了眼县衙方向,颔首道:“娘子快去快回!”
“多谢林都头!”
*
“娘子且在此稍待片刻!且容我二人先入内……”
县衙廊下,林都头朝潘月两人拱拱手,话没说完,忽听门里传出扑通一声,一道呼天抢地的哭喊声自里间传来。
“……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是何道理,欺我良人!”
门边四人面面相觑。
林、朱二人眼神交错,倏地转过身,高声朝门里道:“大人!武大、潘氏带到!”
啪得一记惊堂木,知县声若洪钟的应答自里间传来——“带上堂来!”
“是!”
朱、林二人各自退至墙边,抬手相请道:“娘子,里边请!”
潘月朝他两个轻一颔首,余光里映入武大眼神闪躲瑟缩模样,心没来由得一沉,低垂着眼帘,按了按袖口租契,而后轻吁一口气,抬头朝两人道:“有劳两位!”
角落里的武大身形一僵,眼神在他三人脸上来回许久,攥着沾满面粉的衣摆,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眼神忽闪间,仿似作出了什么决定,咬咬牙,提步急追而去。
*
开阔肃静的县衙正堂,潘月刚迈过门廊,一阵凉意拂面而来。
她低垂着眼帘碎步入内,余光瞥见趴伏在侧、恨恨盯着她的男子,步子倏地一顿。
李三?!
月前在县前开铺子铺时还安然无恙,两月不见,怎得瘸了腿?
再有,那王掌柜分明说李三郎是租户,因要回家奔丧,不得已才将铺面让了出来……如今怎又变成了递状子的苦主?
还有,前、后两人租户已至堂下,为何迟迟不见王掌柜的身影?
怀揣万般不解,她碎步至堂下,正待行礼——
“正是她!”
趴伏在地、涕泪横流的李三倏地转过身,仿似林中饿虎盯着猎物般,恶狠狠道:“大人明鉴,正是这恬不知耻的娘子!”
他一手撑地,一手指着潘月,支起的上半身微微发颤,干裂的唇角喷出星点唾沫,恨恨道:“与她叔叔勾连,冲进在下家中,打折了在下一条腿,还威胁在下说,若是不从,折得便不只是一条腿!”
叔叔?
勾连?
威胁?
一段段字句、一声声控诉仿佛无字天书炸裂在面前,潘月骤然抬起头,紧皱着眉头打量许久,忍无可忍道:“大人明鉴!”
左右齐齐望来,她垂目瞟了眼梗着脖颈、煞有其事的李三,取出袖里的租契,双手奉过头顶,高声回禀道:“武家炊饼铺乃民女与芳茗楼王掌柜租下的铺面。契约在此,有劳大人过目!”
“租契?”知县大手一挥,转头朝堂下道,“呈上来!”
“是!”
朱都头大步近前。
眼前倏地一暗,手里紧跟着一空。
潘月收回手,悬至半空的心没能放下些许,堂上忽又传来知县相公与令史若有似无的说话声:“王?本官怎么记得,后巷芳茗楼的掌柜姓张?”
因着堂下肃静,二人的咕哝声显得尤为分明。
潘月敛袂的动作倏地一顿。
余光里正见令史微侧着身,颔首朝知县道:“大人没记错,掌柜的确姓张!”
攥着衣袂的手顿然用力,潘月错觉心被凭空出现的巨锤重重一敲,沉得她思绪纷纷,喘不过气。
“什么王掌柜!信口雌黄!”
李三显然也听清了知县两人的话。
朱都头呈上租契同时,他自怀里掏出一份泛黄褶皱的房契,一手扬至半空,“声嘶力竭”道:“大人明鉴,那铺面是小人祖上传下的基业!房契为证!劳大人过目!”
房契?!
潘月骤然抬起头。
是了,她分明让人验过王掌柜的房契!
难道……
一滴冷汗滴落鬓边,划过眼角,洇湿眼帘……近前的人与物刹时模糊一片。
验契者同被收买的可能性有几成?
倘若彼时那房契为真……双目微微一颤,潘月骤然看向李四手里的房契。
“契”字右下一捺微微内扣,纸张左下缺了一角……果真是同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