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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爱侣争执不休,转又你侬我侬;有风流公子戏娘子,转头摔了个四仰八叉……
  争吵、欢闹、相聚、别离、爱慕、欢喜、神伤……街口熙熙攘攘如故,俗世纷纷扰扰依稀如常。
  松松驻足原处,举目远眺景阳冈方向。
  他是天生地养、景阳冈上唯一生出了灵智的小狐狸,人界嚣喧、俗世规则,与他何干?
  云云欢喜人间,他却不喜;他下山是为云云,而今云云不在,人间于他有何意趣?
  不如回景阳冈去,每日狐鹿同眠,松风云海花相伴……
  可为何……
  眼睫微微一颤,松松下意识蹙起眉头。
  为何神伤?
  胸腔里温热跳动的某处,为何似被人剜了道口子般,刺痛难忍,无依无着?
  晚风拂面,伴着仿如远方亲人的惦念与呼唤。
  他举目望向恢弘夕照下的层峦苍翠,眉眼间满是茫然。
  山中无历日,百年只须臾,徘徊人间不过数月,他为何……
  为何似再回想不起,没有云云的百年,他在山中曾如何度过?
  他蓦然垂下眼帘,按住自己惴惴不安、不由自主的心。
  似乎只是想起“云云”二字,他的心便如同被泡进了又酸又软又稠又涩的蜜糖里,鼓噪不休,翩然起舞,偏又惊惧、忧怖、战栗莫宁……
  没有云云……松松倏地抬起头。
  没有云云,不仅人间,甚至景阳冈,甚至百花齐放的东坡三月,都似褪去了五色,化作干枯无趣不成景的黑白。
  意义……
  意义为何?
  意义只于人而言,于他何干?
  他是一只小狐狸。
  他只是一只小狐狸!
  他一心一意认定的云云值得世间万般,人间界容她不下,带回景阳冈便是!
  远山壮阔,落日恢弘。
  打定主意,松松倏地直起身,提步往县衙监牢方向狂奔而去。
  第26章
  次日天明, 景阳冈。
  莺啭呖呖,燕语松涛。
  朝晖掠经东坡茵茵、涧壑藤萝,洒向景阳冈南、一树老松后头的狐狸洞口。
  四下宁谧安然, 榻上有人仍在安睡。
  晴照洒落, 一线晴丝乘着暖风掠过眼帘, 眼睫微微一颤,榻上人眉间微颦, 下意识抬起皓腕,挡在眼前, 徐徐睁开眼。
  “松松?”
  潘月眼中洇着初醒的惺忪与朦胧, 隐约瞧见端坐榻前,专心舔着小肉垫的小狐狸, 睫影蓦然下弯, 哑声道:“今日怎么……”
  “还在”两字尚在喉口, 觉察出榻上动静,小狐狸清眸一亮, 摇晃着尾巴倏地飞奔上前, 前肢趴着床沿,兴高采烈:“云云,你醒啦?”
  莺啼燕语,晴丝如荡。
  榻上榻下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 除却松风习习, 洞内霎时落针可闻。
  摇摆如陀螺的尾巴蓦然下垂, 只当她身子不适, 松松倏地蹦上石榻, 扁下了双耳, 闷头往她怀里拱。
  “云云?”
  云云……云……云?!
  “云云”二字宛如平地惊雷, 惊得潘月弹坐起身,推开拼命凑前的小狐狸,退缩至墙根角落。
  她双手环住双膝,圆睁着双目,战栗许久,才经由双膝间细小的缝隙,小心翼翼朝外张望。
  小狐狸松松已端坐在榻前,垂耷着素来支棱的耳朵,蓬松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拂扫着脚边,似有些焦躁难耐。望向她的眼神依旧清澈而炯炯,担忧之外,又似多了几分黯然神伤。
  “你……”
  认出自己所在,潘月倏地轻咽下一口唾沫,圆睁着双眼,顶着两靥苍白,徐徐直起身。
  “你是狐狸……”
  环着双膝的手不自禁用力,她举目望向狐狸洞外,又经由那古松下婆娑摇曳的影转向狐狸洞上下,直至石榻正前,满身朝晖作衣,神色无辜又受伤的小狐狸。
  “……精?”
  似为欢迎远来客,今日的狐狸洞比往日更为热闹。
  呖呖婉转的群鸟,欢快途经的群鹿,随风舒展的花花草草……直至“狐狸精”三字出口,倏忽隐退,洞里洞外刹时一片阒然。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凝着朝露的晴照掠过石榻。
  小狐狸神情微微一怔,回头看了看洞外舒展如常的松婆婆,又转向榻前,尾巴依旧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拂着四下,不敢置信道:“云云你是……人?”
  亲眼瞧见松松口吐人言,潘月心一颤,拽着衣摆的手下意识用力,倏地错开视线,神色惶惶。
  看清她眼底遮掩不住的惊惧,松松下意识上前,没等碰到石榻,又转身向后。不等分明自己为何如此,他箭步跑至洞外,摇身变作武松模样,而后才急赶而回。
  只怕云云依旧无法接受,他顿在榻前,张开的双手不时抬起又落下,只不敢落到她微微颤抖的肩上。
  “云云莫怕!”他近前半步,神色焦急道,“是我!我是松、武松!!”
  潘月头埋在膝里,耸起的肩膀微微一颤,倏地松开手,徐徐抬起头。
  荡着朝晖的眸间映入刻在心上的容颜,别离伊始遭逢的一切化作委屈涌上心头,潘月只觉鼻尖倏地一酸,双目骤然泛了红。
  事到如今,她还能如何自欺欺人——
  “云云的腕子受了伤,松松帮忙舔舔!”
  “人间界果真凶险!!”
  “松松自小在景阳冈长大……”
  “……”
  相识后的桩桩件件如在眼前。
  武松天真懵懂的性情、不同寻常的表达方式、异于常人的敏锐嗅觉;跋涉百里跟来阳谷的小狐狸、知她性情替她解困的小狐狸、从未与武松同时出现的小狐狸……无不印证眼前所见。
  原来自相识的最初,小狐狸已说出过自己的来意——
  “你是狐狸精吗?”
  松松徘徊在他素来不喜的人间,不为旁的,只为找到他的同类。
  又或许……
  眼神交汇,潘月只觉心倏地一沉。
  圆月下长出狐耳的武松、炖鸡汤不知拔毛的武松;“密室”里来去自如的松松、鲜少于白日露面的松松……
  或许她内心早有怀疑,只不敢相信,更不敢深究——
  她拼命想摆脱的,被安在金莲身上千年的“狐狸精”之名,竟会是她与“武松”相知相识的源头!
  确认云云没再惊惧闪躲,松松小心翼翼近前。
  劝慰的话没等出口,抬眼见她双目再度泛了红,“世间再没有第二只成了精的小狐狸”——这一本该让此刻的他垂头丧气、郁郁寡欢的事实被全然抛诸脑后,他用力挠挠头,转头跑出洞外,拿起一早备在洞口的花束,又飞奔入内。
  “云云!”
  他将那凝着朝露的野花往她怀里一塞,着急道:“云云莫怕!此花为证,往后云云若不愿,松松再不会以狐狸形态示人!”
  潘月下意识张开手。
  正巧一抹朝晖跃进狐狸洞,掠经花间凝露,折进她眼眸。
  自松松的角度看去,仿似她清亮的眸间倏而多出一层剔透晶莹,泪目盈盈。
  “云云别哭!”
  不等对方开口,松松倏地慌了神,错步坐上石榻,想伸手,又怕惊骇对方。
  “云云若不想待在景阳冈……”
  顿在空中的五指微微一曲,松松蓦然收回手,挠了挠头,又转头看了看晴光潋滟的洞外,而后又转向她道:“待山下风声过去,松松便送云云下山!阳谷、清河,无论云云想去哪里!”
  那你呢?
  浅瞳微微一颤,潘月紧了紧怀里的萱草花,倏地抬起头。
  眼前人清眸皎皎,神色懵懂天真,依稀昨日模样。
  她垂目看向怀里的萱草花,少顷,轻叹一声,没头没尾道:“一早去东坡摘的?”
  松松神情一怔,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伸出手,指腹轻碰了碰柔软的萱草花瓣,轻轻颔首道:“松松去东京途中遇到一伙山匪,顺道救下了一对为山匪劫持的兄妹……那娘子善书画,为表感谢,便送了我一幅亲手画的画;那哥哥替画题了词,还教松松说,那两句诗念作——萱草虽微花,孤秀能自拔。”
  花叶前的五指微微一顿,松松抬头看向潘月,眼里噙着羞赧,轻道:“松松以为,此两句正与云云相配,所以……”
  “萱草虽微花,孤秀能自拔……”
  潘月低垂着眼帘,喃喃自语。
  流云来又去,日头渐高升。
  良久,似终于确认、或者说接受了什么,潘月倏地抬起头,清亮的眸间映入松松模样,神情认真道:“松松,我不是狐狸!”
  松松神情一怔,正要开口,潘月摆摆手,示意让她把话说完。
  “你下山入世,是为找寻同类,可……”
  话头微微一顿,她看着松松清亮的双眼,继续道:“世间并无第二只小狐狸,如松松般天资聪颖、得天独厚……自此往后百年、千年,或许都不会有第二只狐狸修成精,陪松松同赏三月春花、看日升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