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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月倾身的动作一顿,倏地抬起头。
  夕照自西窗投落,于他周身落成一圈柔软光晕。
  ——眼神闪躲、轻拍胸脯模样,如何似久居高位的上官?
  潘月眯起双眼,若有所思。
  不问来路与过往,不问如何逃出生天,初初照面,便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清楚武松家住何方,清楚她与武松的过往;认得知县尚且寻常,偏又认得朱都头与林都头……
  东平府衙路途遥远,打尖的茶楼,好巧不巧,正在南阳,听说的逸闻,好巧不巧,正与李三有关……
  一件两件许是巧合,如若件件皆为巧合……
  清眸皎皎似剪。
  垂握腰间的双手蓦然用力,潘月下意识上前半步,仿似生怕惊扰了什么,抬眼望着余晖里的人,轻声道:“松松?”
  堂上身形倏地一僵。
  “陈文昭”垂目瞟了眼堂下,倏地错开眼,轻拍胸口的手蓦然曲握成拳,盯着满满当当的案头,一动不动。
  “你回来……”
  狂喜仿佛夜半焰火骤然占据心口,潘月不由自主朝前数步。
  一线浮芒掠过堂前,看清他眼底不安,潘月神情一怔。
  昨日别离时的不安与难堪倏忽涌上心头,潘月步子一顿,蓦地错开眼,神色黯然。
  松松……
  松松不是武松,不是陈文昭,威风凛凛或修皙清隽只为表象,他自始至终只是景阳冈上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而已……
  小狐狸松松素来厌烦人心错杂、人世纷繁,初次下山是为寻找同族,再次下山是为……
  潘月蓦然抬头。
  堂前晚照溶溶,描摹他眉眼,柔软她心尖。
  为何下山?
  言语多浅薄。
  “说起来……”
  少顷,潘月蓦然醒转,转头望了望门外,微颦着眉间,转头朝“陈文昭”道:“陈府尹的长相虽无人知晓,松松,那王进与马冲?”
  松松抬头瞟她一眼,讪讪道:“不曾扯谎,他二人的确是陈大人亲信。”
  “亲信?”
  潘月神情一怔,只片刻便目露了然。
  松松天真纯然,如何能想出假冒陈文昭此等胆大妄为又周全的计划?
  王进与马冲的身份既然为真,他于上京途中救下两人的身份必定不假。
  而今他三人一道出现在阳谷县前……
  “是陈府尹听闻你救了他一双子女,委两名亲信前来与你道谢?”
  思量片刻,潘月柔声开口。
  “松松不知人世错杂,却也分明,欲还云云清白,李三至关重要……”
  似一早知晓她会追根究底,松松轻一颔首,十指把玩着垂落在侧的衣摆,不时抬头瞄她一眼,悻悻道:“自景阳冈上下来,松松本欲回紫石街寻云云,想起云云而今为难,便折道去了邻县南阳,想确认李三回家奔丧之事是真是假……于县前茶楼里打探消息时,正巧遇到了赶往阳谷途中的王进与马冲。
  “他二人与我一见如故,听闻我被知县革了职,去南阳正是为追查真相,他两人怒不可遏,指天发誓说,无论如何,都要替你我二人讨回公道!
  “商议间知晓我擅易容,他二人便提议说,不如让我扮作陈大人……以阳谷知县的性子,必不敢上东平府衙对峙……”
  “……原是如此!”
  日暮昏黄,倦鸟归家。
  觉察出堂下投来的依稀有些惴惴不安的视线,潘月强迫自己掩下内心种种焦灼不安,两眼蓦然下弯。
  “大人英明!”
  她徐徐朝前半步,清亮的眸间映着溶溶晚照此间风月,福身朝堂前道:“待今日事了,大人可愿随民女回寒舍,容民女为大人接风洗尘?”
  堂上人蓦地抬起头,支棱的耳朵尖沾了落日绯红,一双清眸透亮。
  第29章
  十日后, 阳谷县前市集。
  梧桐沙沙,寒蝉将歇。县前巷口人来人往,热闹一如往日。
  “祁谷、巴闲!铺子可张好了?”
  “娘子, 都好了!”
  炊饼铺里间一声高喝, 廊前阶下紧跟着响起咚咚的脚步声。
  片刻, 一缕细风伴着少年身形掠进堂下,祁谷顶着满头大汗, 眉开眼笑探进身来。
  “娘子莫急!”
  抬眼见潘月抵着隔帘探出头张望,祁谷唇角一咧, 顾不得满头大汗, 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都张好了!郓哥也来帮忙,现下与巴闲守着呢!左右乡邻都来了, 只等着给娘子捧场!”
  “好!”
  潘月递上手里的帕子, 转身替他倒茶同时, 抬头朝里间道:“时阳,看看左边灶上的玉兔糕熟了没?”
  “……刚刚好!”
  一阵有条不紊的扇笼起落声后, 应答声自里间传来。
  “娘子快让开, 小心热气!”
  又片刻,祁谷一碗茶将将下肚,时阳已端着一摞炊饼,浑身“冒烟”出现在两人面前。
  “祁谷, 快搭把手!”
  “来嘞!”
  三人分了时阳手里那整摞炊饼, 说说笑笑往门外去。
  “娘子, 今次的桂花糕真真香甜, 不枉费娘子花了恁多功夫采集桂花!”
  周身为桂花香气萦绕, 祁谷深嗅一口, 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转又朝潘月道:“娘子,花了恁多功夫,当真分文不取?”
  “一早应下的事,如何能临时变卦?”
  潘月眼神示意他小心脚下,笑着颔首道:“炊饼铺久不开张,今日闭门重开,分发些茶果与邻里本是应当。桂花糕、玉兔糕闻着香甜,做工却不难,用来吸引人气最是合适!”
  “娘子说的是!”
  迈过门廊,时阳两人大步朝廊下新张的铺子而去。
  潘月紧随其后,看着摩肩接踵的铺前,悬了半日的心倏而落至实处。
  吸引人气是明面上的因由。
  更紧要是,自打她被带去县衙,纷纷流言不曾止歇。
  与其一而再再而三、祥林嫂似的一遍遍重复那些不知几人能信的所谓“真相”,不如换种更为直截了当的方式,转移县人注意力,揭过此页。
  “潘娘子来了!”
  不知谁人一声高喝,潘月蓦然回神。
  原本齐整的队伍却因这声高喝乱了套,一个个你推我搡,伸长了脖颈,生怕落了后。
  “啪!”
  “都给我站好了!”
  松松顶着烈日守在摊前,没等看清云云今日模样,抬眼见左右推搡,清亮的狐狸眼倏地一瞪,手里的哨棒一挥,怒道:“谁人捣乱?!”
  “快快快!莫要搡我!恼了武二!”
  “他可不似娘子好相与……”
  “正是!”
  “……”
  虽被辞了职务,“打虎英雄”威名犹在。
  有他坐阵,不出片刻,队伍重又恢复秩序井然。
  “……诸位久等!”
  只怕耽搁太久又生变故,潘月连忙上前,朝摊前的众人行了礼,转又吩咐时阳几人道——
  “郓哥、时阳,你二人一列,分发桂花糕;祁谷、巴闲,你二人一道,分发玉兔糕,一人一枚,不可多拿。”
  “好!”
  “诸位婶子叔伯莫要争抢!每人都有!”
  “……”
  待众人有条不紊争相上前,潘月又开了第三列,专为相迎那些搡不过旁人的老弱病幼。
  *
  “阿姊,今日天气这般炎热,哥哥为何立在日头下?”
  周芳妍到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潘月热得头晕脑胀,牵着她的手,正想借以入内歇息片刻,听清她的话,倏地抬起头。
  维持过秩序,松松本不必在日头下巡逻,不知出于什么因由,不曾离去,亦不曾靠近她身侧。
  “……脸都晒红了,为何不进来?”
  松松若有所感,蓦然抬起头来;眼神相撞,又仓皇错开眼——仿似突然间对树上逡巡而过的蚂蚁生出了无穷好奇。
  清眸微微一颤,潘月垂下眼帘,神色黯然。
  她并非不知两人间的“别扭”从何而来。
  松松虽回了紫石街,景阳冈上脱口而出的问题依旧不得解答……
  她记得那场为她而下的缤纷落英雨,恢弘柔美,此间无二;她看见松松的改变,待人接物不论,昨日端上的鸡汤鲜甜味美,似家的味道。
  ——小狐狸身上染了烟火气,越来越像“人”。
  理智上分明言语浅薄,他的行动早已说明一切,情感上又似缺了什么……
  两人的相识源于一场误会,源于松婆婆的“误听”;初时三月,松松对她的依赖、笃信,乃至认定,皆源自“婆婆说”……
  他依赖、笃信、仰慕的,究竟是她,还是告诉他一切的松婆婆?
  他只是一只天真率直、不谙世事的小狐狸,当真能懂人心幽微、人间情爱?
  “……阿姊?阿姊?!”
  衣袂被牵动,潘月顿然回神,垂眼见周芳妍圆睁着眼,莞尔道:“外头日头太晒,妍妍随阿姊去里间吃碗梅汤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