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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低起伏、层峦叠嶂。
  细细看去,倒有几分似她幼年时常去的那个山头。
  影像正中是株……
  眼神倏地一顿,潘月抬眼望向镜外。
  镜里镜外两株松木枝叶相似,只称呼镜中的松木为古松似乎不太恰当。
  原因无他,镜中松木不过齐人高,分明是株刚生出灵智的小松苗。
  纹路扣进掌心时潘月已有所悟,她似乎能读懂镜中小松苗的心音。
  ——不出意外,那小松苗正是松婆婆的少年时。
  如同每位修行者得道路上的必经,刚生出灵智的小松苗活泼好动、心性不定,很快便无奈发现,自己不同于每日途经的鸟兽禽鱼。
  她被“禁锢”在高山之巅,每日看日升月落,等花谢花开,不得挪动寸步!
  经年岁久,小松苗修行越发倦怠,只觉树生漫漫,一眼已到头。
  如此一成不变的日子仿佛一页白纸;不知过了多久,百年、千年,或万年……小松苗的修为依旧停滞在生出灵智那年,不得寸进。
  镜中掠影千年。
  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于镜中的小松苗而言,又一个平平无奇的晴天——素来单调的画面里倏而多出一抹亮色。
  ——逶迤崎岖的山路上倏而出现一道与此间格格不入、正蹒跚学步的幼小身影。
  “这是?!”
  握着镜柄的手倏地一颤,潘月杏眸圆睁,蓦然抬起头。
  ——初照面时曾从松婆婆身上感受到的,全无来由、似曾相识的亲切,原来并非她的错觉。
  曾陪她度过无数或快乐、或烦闷、或平平无奇少时时光的小松树,历经光阴轮转、世事变幻,已然亭亭如盖、苍苍老矣。
  清眸倏地一颤,潘月伸手探向古松虬枝盘曲的树干,再次望向镜中。
  昨日光阴如水潺潺,耳畔松风瑟瑟。
  借掌中古木为镜,她得以一窥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昨日掠影。
  分明桩桩件件皆是亲历,落入小松苗的眼中,又似全然不同。
  自蹒跚学步,至青春年少,山巅的小松苗始终是她最忠实可靠、始终如一的朋友。
  ——替她遮风挡雨、听她闲话家常,陪她见证无数场或恢弘、或瑰丽的落日。
  自也逃不过二八年华、少女心事——
  “望他有大山的从容与气魄……望他知衷情为何,认定一人,便一心一意、全心全意……”
  “望他能为自己的另一半洗手做羹汤,好不好吃不打紧……”
  “望他……将我纳入他的生命,欢喜听我‘唠叨’,诸事以我为先……”
  “望他善良、勇敢,亦不失纯真、率性……”
  “……”
  彼时的潘月不知小松苗得天独厚,已修出灵性——能通人言、能识人心;整日里絮絮叨叨、无所顾忌。
  今日自镜中得窥心音,潘月才知,山下那些家长里短、凡尘俗事,甚至此刻让她面红耳赤的少女心事……皆为“红尘缘法”。
  ——所谓修炼,不过解红尘。
  有了潘月无意间给与的、源源不断的养分,多了对世情百态的理解与包容,小松苗的修炼一日千里。
  转眼数载,镜中的小人儿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与镜外跪坐树边的娘子无二。
  姑娘考上了大学,即将离开大山。
  最后一次上山,她为老松除去满身线虫,额头抵着比少时强壮不少的树干,满目不舍。
  “松松,照顾好自己……终有一日,你我会重逢……”
  镜中一刹,白衣苍狗、沧海桑田。
  小松苗成了苍苍凌云的不老松,路过的狐兔鹿猴都要尊称一句“松婆婆”;山下的地貌渐渐变了模样,亦有了新的别名——景阳冈。
  光阴荏苒,小松苗渐渐有些记不清,何时来的此间,今夕是何夕。
  直至某日,依稀也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逶迤盘曲的山道尽头,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皮头夯脑、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小狐狸虽有慧根,彼时的小松苗已见过太多尘缘难了、世事变迁,已无心过问命里过客、凡尘俗事。
  直至某个傍晚,迷迷糊糊的小狐狸倚在她脚边,摇着尾巴,安安静静陪着她看完了一整场恢弘无双的落日。
  遥远的、仿佛故土的记忆轰轰烈烈、席卷而来。
  她想起生出灵智的最初,那个时常到来,曾陪她看过无数场落日的小姑娘。
  她记得小姑娘的话——来日必会重逢……
  不请自来的小狐狸,莫不是换了形态的她?还是她的尘缘?
  松枝倏忽轻摇曳。
  昔日小姑娘隔三差五的“喋喋不休”“少女心事”凝结出一滴“尘缘”,历经岁月轮转,始终为她收在最紧要处。
  垂首刹那,不知怎得,那滴尘缘悄然坠落。
  好巧不巧,正坠在仰头望来的小狐狸眉间,点化他生出了灵智。
  “阿也!”
  小狐狸不知前缘,生出灵智后满心欢喜,翘着尾巴,绕着古松直打转。
  “婆婆,依照狐族规矩,既是得婆婆点化生出了灵智,但请婆婆赐名!”
  “名?”
  满树松枝瑟瑟摇曳。
  脑中倏而浮现出某个遥远的午后,瘦弱的小姑娘顶着满头大汗,花了一整日功夫,替她除去满身线虫。
  彼时长风万里,晚照如泻。
  她站在万般夺目间,喘着粗气,笑靥生花。
  ——“松松此间无二!”
  昨日“壮语豪言”犹在耳畔,古松枝叶摇颤,软语轻喃:“松松……”
  “松松?我有名字了!自今日起,我名作松松……”
  “簌簌——”
  镜面正中,天真懵懂的小狐狸还在绕着古松打转,“松松”二字穿越千年时光回廊,随同那滴千年不败的尘缘,悄然坠落,融入小狐狸眉间,化作一朵焰火,刹时消隐无踪。
  ——红尘因果,原来前缘早定。
  搭着树干的五指微微一曲,潘月蓦然抬起头,眸间涌出仿似近乡情怯的错杂。
  眼前的老松却在她抬眼刹那变了模样。
  不同于镜中,亦不同于方才,枝叶摇曳间,松婆婆周身倏而多出一层清冷、圣洁又缥缈的柔光。
  松木榻平稳置于正前。
  无数蕴着生机的浅绿色光点仿佛夜半流萤,起舞、跳跃,萦绕潘月与松松周围。
  只片刻,仿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浅绿色光体齐齐转向,涌入松松胸口,如潮涌浩浩荡荡、无穷无尽。
  “松松?!”
  潘月心一沉,蓦地搁下松木镜,飞跑向榻前。
  “松松?松松莫怕……”
  榻上的小狐狸依旧无知无觉。
  不知过了多久,绿色光点齐齐褪去,四下惟有松风杳然。
  “瑟瑟——”
  “婆婆,松松为何……”
  潘月紧拧着眉头抬起头,神情紧跟着一怔。
  “婆婆?!”
  刹那而已,葳蕤苍翠的树冠颓落成枯败模样,似长者华发苍苍、垂垂老矣。
  “婆……”
  潘月蓦然起身,不等开口,头顶上方忽而落下一枝枯木,拂经她眉眼,探向松木榻。
  ——依依不舍,似正无声告白着她的甘愿与报答。
  “簌簌簌——”
  晚风拂过,枯叶片片坠落。
  眼前的松木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晚风止歇,潘月清眸微颤。
  ——依稀昨日初相见,回首已千年。
  “……云云?”
  潘月喉口酸涩,心下正怅然,吱呀一声,垂在榻前的手被牵住,松松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蓦然落入耳中。
  指节下意识一抽,垂目看清榻间重又变作人形的松松,狂喜涌上心口,潘月猛扑上前,一把抱住了松松。
  “松……”
  大悲接着大喜,心有万语千言,话到嘴边,只剩一声哽咽。
  “云云莫怕!”
  松松已撑坐起身,回身看了看重又变成小松苗的婆婆,明白出了何事,枕在她颈边,轻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后背,柔声道:“云云莫怕,婆婆耗尽百年修为,好在性命无碍;再过几年,她必定能亭亭如昔!”
  “……好!”
  心上酸涩缓过一阵,潘月坐起身,看了看两人身后的小松苗,又看向松松,双目通红。
  “松松可还好?可有哪里不适?伤口好了不曾?”
  “无妨。”
  松松轻声打断,看她又哭又笑模样,满心不舍伸出手,指腹轻探向她泛红的眼角、鼻尖。
  似为转移她注意力,又似突然想起什么,松松头一歪,眼里颤动着狡黠,语调轻快道:“上山时,彼时在车上,云云说愿为了松松出世,同来景阳冈,此话可作数!”
  潘月神情一怔,眼里飞掠过一丝羞赧,很快仰起头,眸间映着漫天风月,神色坚定道:“娘子一言,亦驷马难追!”
  松松一双狐狸眼刹时浑圆,很快下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