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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敢想明幼镜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怒气与耻辱顿时充溢大脑, 谢阑口不择言喝道:“怪不得宗主要罚你鞭子!你根本半点不知悔改,照旧视规矩于无物!我看,那四十鞭是罚少了,你就不该到魔海来……”
  他这话音未落, 明幼镜的指尖僵住, 缓缓抬起头。
  “你也觉得是我错了?”
  谢阑心口猛地一跳, 嘴上却道:“宗主深明大义, 秉正不阿, 他没有错。”
  明幼镜了然般点点头。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你知不知道, 那些信寄过去以后, 宗苍一直没有回应。”
  他其实本来也没有报多大的期望。那几封信宗苍很可能看都不会看,更不会看到里面夹着的药方,不会猜到他怀有身孕。
  所以他不会坐以待毙,而是自己出来兜售媚蛊,以撑过这最艰难的时期。
  这些委屈他不愿意说出口,但不代表他感受不到。
  谢阑是他在魔海唯一的伙伴了。
  连时至今日,连他都对自己恶语相向,还能指望有谁替他着想?
  谢阑看见那双桃花眼粼粼闪过波光,如同黑月腾起山雾,揉进羞耻、悲愤、不甘、委屈……种种复杂情绪化作一颗清泪,摇摇欲坠地滑落下来。
  谢阑的胸口一时堵塞,却见明幼镜将额前的斗篷边缘压低,一言不发地咬紧唇瓣,转身跑开了。
  “喂!”
  ……明幼镜一路跑入人群。他不需要别人的理解,但那四十鞭是他心口未愈的疮疤,而谢阑,将它生生地撕裂了。
  血珠从心尖涌出滚落,腥锈气味溢满唇齿之间。明幼镜坚强地抹去泪水,穿过人群,站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他解下鼻梁上的面具,手指轻轻擦拭着那面具潮湿的边缘。
  现在不能哭。他跟以前的身份不一样了,那么多人等着他带回去好消息,苏先生交给他的任务也还没有完成。
  不要在意谢阑的话,他什么也不懂。
  只要能够凯旋归去,这些委屈……都不算什么。
  檐下灯光忽然被遮掩了些许,轻轻的脚步声在半尺前的地方落定。明幼镜抬起头,来人是那个卖走媚蛊的黑衣青年。
  离得这样近,明幼镜才注意到,他那只蛇纹面具之下的瞳孔泛着幽幽的莹绿色。
  青年握着媚蛊,向他靠近了一步。
  明幼镜忽然涌上一股密密麻麻的恐惧,喉咙里溢出几声破碎喘息:“你……”
  蛇瞳青年微笑,再开口时,已经是他熟悉的清冽音色:“好久不见。”
  他并指挑开媚蛊,血红的光晕在他指尖绽放。一个响指过后,直直冲着明幼镜的面门而来。
  熟悉的低喃在耳边环绕着:“……小师兄。”
  明幼镜踉跄转身,而血红的丝线则束紧了他的脖颈,一瞬之间,深深嵌入骨血。
  铺天盖地的异样情愫,顷刻间充斥四肢百骸。
  ……
  谢阑不知找了多久,才找到角落里那个身材娇小的少年。他蜷缩着身体,跪倒在墙角下的阴翳内,整个人都在不停发抖。
  谢阑连忙走上前去,将斗篷扯落一些,露出少年被凌乱发丝遮掩大半的面庞。
  他的面颊上腾起不正常的潮红,双眸的睫毛潮湿得睁不开,唇瓣更是艳得吓人。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眼尾的泪与额角的香汗顺着下颌淌落下来。
  他这是怎么了?
  谢阑试着将他扶起来,明幼镜便双腿发软地瘫坐下去,掌心撑不稳地面,唇瓣下伸出一小截粉润的舌,舌尖淅淅沥沥地滴落晶亮的涎水。
  他伸出胳膊揽住明幼镜的腰,少年便软成了一滩春水,靠在他的胸前,呼吸紊乱地轻轻呻.吟着。身上散发着异样的奇香,粉白的额心抵着拜尔敦的肩头,垂落的长发在肩头乱成被风吹散的黑云。
  谢阑大感不妙,低声问:“喂,明幼镜,你还好么?”
  岂料他才稍稍离得近了一些,明幼镜便像是被人抚摸了最敏感的尾巴尖,轻轻而娇气地“呜”了一声,挣扎着要挣脱他的怀抱。
  “不、不许碰我……”
  饶是拜尔敦也不由得愣住了,手指擦过他的脖颈,发现了他颈侧的一线红痕。
  他中了媚蛊?
  明幼镜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艰难仰起脖颈,吐着粉嫩的小舌,热乎乎的香甜气息吹拂在谢阑的鼻尖上。
  他绞着自己的袖口,也不说话,闭着眸子只是哭。贴身的素白短衫已经被汗湿了,伸手一触,小美人便要敏感地低哼起来。
  柔软面颊低着他的掌心,卷翘睫羽在他的指腹划过,触感麻麻痒痒,没过多久,掌心便被明幼镜的泪水濡湿了。
  谢阑咬了咬牙,将他拦腰抱起,用披风裹了起来。
  讵料明幼镜不肯配合,像只掉进陷阱的可怜狐狸,浑身上下都叫嚣着逃离。
  “不要你抱……放开我……”
  谢阑将他紧紧搂住,喝道:“你这样子能走吗?别动了!”
  到底还是存了几分不忍,被那温热的眼泪一浇,心口跳得厉害。
  放缓了一点语气,低声道:“明幼镜,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跟我回去。”
  这句话终于让怀中美人稍微安分了些许,绯红的小脸抵着他的胸膛,默默垂下睫羽,护紧小腹,不做声了。
  谢阑无奈叹了口气,收紧披风边缘,带他匆匆离开长乐窟。
  ……
  媚蛊之奇,在其长存于血肉,可异化中蛊之人神智,令无爱者生爱,爱恋者着魔。
  它不同于杀相思那样的春. 药,并不只是激发中蛊者的内心欲望,而是与爱息息相关。
  如果心中已有所爱之人,那么便会在媚蛊的催动下,长成遮天蔽日的执念牢笼。
  谢阑将明幼镜放在床榻上,脱下了他的斗篷。
  那日咄咄逼人的锐气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明幼镜半跪在榻上,薄粉指甲收紧,像只乖巧的小狐狸一样,轻轻甩着看不见的大尾巴。
  一副渴望被爱抚的模样。
  他大概是真的在乎极了腹中的骨肉,即使是现在,也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小腹。全身的热意将身下床榻蒸得有些湿,鬓边挽起的发髻散落,贝齿轻轻咬着一根粉白的手指。
  谢阑不知道这媚蛊让他想起了谁人,但是他猜测,大约是让他想起了腹中孩子的父亲。
  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触。这孩子的父亲会是谁呢?明幼镜平日里明明十分勤勉,宗苍看他看得那么严,除了师尊,他还能接触到什么人?
  佘荫叶吗?
  这个猜测让谢阑浑身一凛。又想到他急急忙忙去水牢探望佘荫叶的模样,好像能够解释得通。
  那他到魔海来,会不会是想要和佘荫叶私会?
  谢阑使劲摇了摇头,驱散了脑中的胡思乱想。
  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帮助明幼镜压制蛊毒。
  他翻掌结印,运起纯阳之气,顺着明幼镜的灵脉注入进去,直到媚蛊在他颈侧留下的一线血红慢慢减淡,化作埋入肌肤的一颗殷红朱砂痣。
  只能暂时这样了。
  唯有纯炽阳魂能够完全压制媚蛊,而他只是纯阳之体,只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
  明幼镜面上的潮. 红略略褪去一些,喘. 息声也没有那么急促了。缓缓睁开蒙雾水眸,却只觉胸口一阵刺痛,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门主……”
  李铜钱推门而入,看见明幼镜这番虚弱模样,有些欲言又止。
  谢阑问:“怎么了?”
  李铜钱侧开一些身体,让身后人走进来。
  “摩天宗信使前来求见。”
  明幼镜的指尖猛然收紧了。
  他也不知为何,心脏一下子跳得厉害,好半天才说:“请他进来。”
  谢阑制止:“喂,我去吧。你现在这样,要休息才行。”
  明幼镜坚定摇头,抱着斗篷,顺手理好长发。
  “我要见。”又瞥他一眼,“你出去。这是门主的命令。”
  谢阑哽住,无计可施,只能站起身来,随李铜钱一起离去。
  那青衣黑袍的信使得了准许,走到明幼镜的床榻前。
  他呈上几封信来,明幼镜接过,发现是自己寄出的那些。
  心里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没有看吗?”
  信使摇了摇头:“不,宗主都看了。”
  不等明幼镜松一口气,又道,“……包括里面夹着的药方,宗主也看了。”
  胸口的那种刺痛感更加强烈,脖子上的血线仿佛勒进骨血,牵扯着一阵锥心疼痛。
  “那他这是……”
  信使道:“宗主让我给门主带一句话。”
  “授命在外,自力谋生。一味依附旁人,非我门之道。”
  明幼镜眼前一阵发黑。
  想过他会看都不看就把信丢掉。
  却没想过他会看完所有,知道所有,却全然当作从未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