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青年看起来年纪极轻,头顶轻盈斗笠倾盖,纱幔影影绰绰,将容颜尽数遮掩。他的嗓音十分清亮柔和,袖中探出的五指修长漂亮,身段更是纤挑有致。
就算看不到脸,也能想象得到,斗笠下定然是绝色倾城。
明幼镜问:“那日禹州城下茶摊前的人,是你么?”
佛月公主点头。
“你是宗月?”
“拜尔敦这样认为,但我不这么想。”佛月公主将茶杯倾泻些许,“你看,月与月影,虽然一模一样,但并不是同样的东西。”
明幼镜了然:“所以你是拜尔敦的造物。”
佛月公主笑起来:“你真的很聪明。”
拜尔敦以宗月为模板,制作了数之不清的人偶。其中大多数都不尽如意因而被销毁,他是最成功的一个。
拜尔敦赐予他佛月公主的头衔,二人同行谐进数百年,佛月公主从不以真实面貌示人。
他继承了宗月的所有记忆,包括他的秉性嗜好,言谈举止。但是因为常年居于幕后,没有人能够近距离地接触他,因此这一遭不为任何人所知。
可是对他自己而言,宗月是宗月,他是他。他只是栩栩如生的影子,碰巧参与了别人的故事,仅此而已。
明幼镜反复梳理了许多遍情绪,方才开口:“可是这些事与我无关,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真的觉得和你没有关系吗?这么多巧合,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你和宗月是什么关系吗?”
明幼镜勾唇轻笑:“你想说什么?比如我也是谁制造出来的,宗月的替代品?”
斗笠下传来一声叹息。
明幼镜隐约意识到自己落入被动,主动询问:“我们还是说说和谈的事吧。我已经将若其兀送回,你们许诺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佛月公主将腕子上的小檀珠串取下,放到了他手边。
“不是‘我们’的许诺,是‘我’的许诺。鬼尸听命于我,和谈也是我的主意。”
明幼镜看见那珠串之间坠了一枚银牌,上面刻了一个“月”字。
佛月公主继续道:“你应该知道,由于宗苍坐镇,我们几乎是不可能有取胜的机遇。他不需要和谈,之所以答应,是想通过威慑我,从而拿到我手中的魔海秘术。”
明幼镜心头一动:“他要多少?”
佛月公主道:“所有。”顿了顿,“宗月所研究开创的所有。”
若其兀疯傻若痴,他已经无法提供给宗苍所需要的魔海秘术,所以被放回来了。
但是魔海的秘术是一众魔修的立身之本,拜尔敦不可能傻到把自己的命脉交出去。
可如果不交出去,宗苍绝不会善罢甘休。
魔海需要新的筹码,来让宗苍打消这个念头。
那个最佳人选是谁呢?
明幼镜顿时毛骨悚然,面前的天青云雾好似也变成了穿喉鸩毒。
他回想起彼日在长乐窟的遭遇,为他种下媚蛊的那个人,幽幽的绿色蛇瞳……仿佛在这不知不觉间,自己已成为蛛网虫豸,蛇口鼠雀。
佛月公主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别紧张。我如果要携你做质,早在十二道风关前便这么做了。”
他站起身来,为明幼镜撑开纸伞,“再说,你不是自己愿意到魔海来的吗?”
神山下白雪茫茫,天地间万籁俱寂。
“你既然不想留在宗苍身边,不如就在魔海留下来。我可以把佛月公主的身份给你,从此之后,天地广大,任你去留。”
诚然,这是个挺有诱惑力的设想。只要他留在魔海做质,宗苍拿不到魔海秘术,便不会堕入邪道,其死劫自可开解,明幼镜便能顺利度过这道关口,回归现实世界。
他沉默半晌,又问:“那你呢?”
“我?”佛月轻笑,“比起在这里扮演什么人,我更想做个自由自在的人偶。”
“拜尔敦不会同意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佛月朝他伸出手:“先别急着拒绝我,去体验一下佛月公主的生活如何?或许你会改变主意。”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
掌心冰冰凉凉的,很柔软。
而不知在什么时候,那串小檀珠串已经挂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
到底为什么会答应佛月公主这种事。
直到明幼镜换上那身月白轻纱,坐进芳香馥郁的莲车里时,他还在后悔自己的莽撞。
莲车里温暖如春,燃香氤氲,就算穿得这样轻薄也丝毫不觉冷意。但是他的心跳砰砰,倒有些噤若寒蝉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多多少少还是有和宗苍赌气的成分在里面。
他想让宗苍明白,自己绝不是离不开他,更不会说回去就回去。
至于更深一层的原因……他不想说。
他不想看见宗苍像原书里那样,被野心所裹挟,沉迷邪术,凄惨自戕。
倘若他真的能得到佛月公主这个身份,说不定能够扭转宗苍的命运?
可是拜尔敦又不蠢,他怎么会看不出来佛月公主被掉包……该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接受?
只是这沉思时刻的间隙,便觉车身轻晃,好像有谁闯入进来。
……没能得到那杯茶,拜尔敦便去开了坛好酒。可惜他酒量不佳,区区几盏便有些醉了,故而不敢多喝,便落下酒坛,往莲车的方向去。
远远的,看见车帘卷上去半截。今日的阿月好像不太一样,拜尔敦看见了他那身轻纱下露出的、并拢的双腿,纤瘦雪白的脚踝上栓一圈儿金铃,在那里翘着足尖晃啊晃,幼稚得要命。
拜尔敦口干舌燥,大步迈上莲车。
眼前被酒气蒸得有些发晕,看见阿月摘了斗笠,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淡淡的惊慌失措。
莫名其妙的,拜尔敦觉得阿月怎么变嫩了些。
从大美人变成了小美人。足尖点不到地面,铃圈儿挂不住脚踝,仿佛能叫人一弯胳膊就给抱走似的。
但他此刻也想不了这许多,俯下身来,硬是挤到美人身边坐下。
暗红色的瞳孔里藏着火,可以说是直言不讳:“阿月,我想亲你。”
阿月透亮的瞳孔缩紧,看起来可爱得很,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拜尔敦越发觉得自己给他的头衔相当合适。公主,全天下没有比他更适合当公主的了,公主就应该穿着漂亮的裙子,坐在这样雕金饰玉的香车里。
而他给自己的定位也很准确,白日里他是公主的丈夫,魔海的至尊,晚上,他就是钻到公主车里求吻的狗,理所应当要睡在公主香气扑鼻的双足边。
只不过一般情况下,公主早早就把他踹开了。
今天怎么没有?
他权当是阿月今日心情好,于是直言不讳的:“我还以为你见那个明幼镜会更久一点,没想到还是回来了。你实话说,是不是想早点见我?”
阿月抿紧粉唇不说话,扬起脖颈往后退,纤长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淡淡阴影。
拜尔敦不知不觉将外面的车帘落下,眼睛都看得有些发痴:“阿月,你今天怎么这么漂亮……”很满意的,“不愧是我的公主,比那个明幼镜好看多了。”
阿月终于愤愤启唇,啐道:“拜尔敦!”
拜尔敦浑身一凛,捉住美人的手腕,深深亲在他软绵绵的掌心上。
还是重复那句话:“阿月,我想亲你。你答应我吧。”
阿月面颊染上羞愤的红意,他今晚好像格外害羞一些:“不行,我不是……”
拜尔敦打断了他:“那你要我怎么办?像以前一样,学狗叫?”
平常他可能也就算了,相处那样久,也不急于一时。
可是此刻却不知道怎么,看着这蜷缩着瑟瑟发抖的小美人,只觉得学狗叫算什么?他恨不得直接长出尾巴,吐出狗舌头,给阿月从足尖舔到脸颊。
甚至起了更荒唐的念头:早知道,就给阿月做个女孩子的身体,想必也合适得很。
这样的想法一旦呈现出来,便有些收不住了。拜尔敦的大掌顺势落下,从明幼镜的手臂下伸入,扣到了他的胸口前。
看看要不要再做得更有肉一些……
动作忽然一顿。
好像不大对劲。
阿月原本硬硬硌硌的胸口,怎么变得这么软?
拜尔敦酒意散去大半,感觉要挨巴掌了。
可是脸颊上迟迟没有传来熟悉的火辣触感,再一低头,小美人伏在他的臂弯下,纤弱肩膀抖个不停。
一向脾气很差又心肠歹毒的公主,此刻像一块被揉软的小香糕,耳尖冒出滚烫的红。
常理来讲拜尔敦应该觉得奇怪。
但此时此刻,他只剩下兴奋了。
主人自然有主人的妙处,可是主人变得像老婆,也一样让他兴致盎然。
再说,反正是他的人偶,他想做什么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