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恕猛地起了身,他撑着凭几,一把抓住了曲天福的领子:“出什么事了?”
曲天福咬牙回答:“丞相不愿我饮酒,那我就再也不饮酒了。”
张恕注视着他:“铁卫营出事了,对吗?”
曲天福张了张嘴,随后轻咳一声,掰开了张恕的指尖。
张恕旋即扬手一挥,将云喜刚送来的药碗砸在了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
中军帐内外登时万籁俱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方才试图就地遁走的云喜也不得已,战战兢兢地立在了一旁。
“到底出什么事了?”张恕的声音里仍隐含着虚弱,但他却一句一顿道,“是不是大王出事了?”
“是铁卫营输了,还是闾国越过了千峰山?”他视线一扫,语调立刻高了几分。
被他看在眼里的云喜、云欢等人纷纷把头一低,企图躲过丞相的审问。
张恕却不依不饶:“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若是不说,那今晚我便自己走去千峰山,去瞧一瞧山里到底发了什么?”
“丞相……”有人就欲开口。
曲天福却一抬手,打断了那人的话,并命云喜去煎药:“丞相先把药喝了,喝了之后,卑职就告诉你。”
啪!张恕一把甩掉了曲天福的手。
但这也让本就羸弱的人一下子摔下了床,周侧立马有侍从要去扶他,可张恕却固执地挥开了所有人
“铁卫营折损了上千。”忽然,座下有声音回答道。
张恕一滞,循声望去。
说话的乃是中护军幢帅拓跋赫虏,此时他正双眼发红地看着张恕,一张充满了委屈和悲伤的脸上隐有泪痕。
“幢帅,”曲天福脸一沉,低声喝道,“少乱讲话。”
“抱歉。”拓跋赫虏失魂落魄地垂下了双眼,嗫嚅着回答,“是我失言。”
一句“失言”,瞬间令张恕意识到了不对,他挣扎着上前,来到了拓跋赫虏的面前:“铁卫营怎会折损过半?”
拓跋赫虏的鼻尖轻轻一抽,似乎有泪要落下,他抬起头,望向了张恕苍白又温和的面孔,突然失声大叫道:“丞相,昨夜铁卫营因雪崩迷失了方向,路遇北上的闾国大军,牟大将军受伤,大王失踪,回来的那些人都说……都说大王他已经死了!”
咚!曲天福一拳砸在了桌案上。
“大王他……已经死了?”张恕嘴唇轻动,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拓跋赫虏的话。
第80章 文烈天王
铁卫营的推进本应相当有条不紊,可就在昨日一场大后,始终往南的大军突然调转了方向,朝千峰山余脉而去。
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因为在一位误入山中并被俘的湟元护军都尉交代了一些令元浑等人瞠目结舌的秘闻。
“你见过那位‘真正的天王殿下’?”在听完此人的一番陈述后,牟良轻轻地“嘶”了一声。
元浑没说话,但神色间隐有晦暗,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而这自称见过“真正天王殿下”的都尉在面对来自息州王庭的天王殿下时丝毫不惧,他朗声说道:“真正的天王殿下才是天命所归的九州共主,除他之外,所有打着‘天王’旗号的都是冒牌假货。”
牟良摸了摸鼻尖,讪讪地看向了元浑:“大王?”
元浑不言语,示意牟良接着问。
牟良只好硬着头皮道:“那你口中的这位‘天王殿下’……是否是一面容秀丽、身量颀长、风度翩翩,为人亲善谦恭,讲话文采斐然,懂得礼贤下士的……不世出的圣明君主?”
那都尉听闻这个形容,微有愣怔,他呆了半晌,回答:“正是……正是……”
元浑冷笑一声,不予置评。
牟良继续问道:“既如此,你是因何见到的他?”
都尉答:“因我作战勇猛,所以太守与副将开恩,令我有机会面见天王殿下受赏。”
“照你这么说,湟元护军之中,个个都是见过‘天王殿下’的人了?”牟良难以置信。
那都尉摇头,面露轻蔑之色:“自然不是,军中岂能任何人都可得幸见到他?除我之外,也只有太守身边的几个亲卫,以及悬刃、金石、百泊、镇西四个关口的守将见过殿下。”
“怪不得……”牟良思索起来,“怪不得那日谋反的尽是这四个关口的驻守,想来就是受其将领蛊惑,所以才会冒险发兵的。大王,此事得告知湟州,让拓跋幢帅留心些。”
元浑不置可否,他起声问道:“那你说说,你是在何处见到的这位‘天王殿下’?”
“西王海东南一侧的蜃沼之中,背靠千峰山余脉的洞穴内。”那都尉腰杆儿挺得笔直,全然不知这话在旁人听来有多荒谬。
西王海东南一侧的蜃沼……
那是什么地方?千百年来都不曾有活人能在当中存,毗邻湖畔的断崖深邃险峻,一旦跌入其中,便犹如被冰封进千尺洞窟内,再无还可能,更枉提旁侧那只要踏错一步就会令人泥足深陷的沼泽了。
沼泽间瘴气满布,时常有幻象,故而被西王海一带的猎游民称之为“蜃沼”。
“真正的天王殿下”就在“蜃沼”之中?
还是说,一切都如张恕猜测的那样,“心篆玄锢”子虫早已深植于每一个湟元叛军的脑海中,而所谓“真正的天王殿下”不过是一个虚影?
元浑想起张恕就不禁兀自叹气,他无心再问,也且深知此人再问下去,无外乎是和他脑中的“心篆玄锢”子虫做纠缠,所以一挥手,示意亲卫将他带走。
然而,就在这时,那看似被“心篆玄锢”子虫控制着的都尉却开口道:“奇怪,我所见的天王殿下,怎的与你有三分相像?”
元浑一滞,抬眼看向了他:“你说什么?”
都尉重复道:“去年三月,太守因为立下战功,率我与悬刃、金石、百泊、镇西四个湟元关口的守将前去西王海参拜天王殿下。大王高坐天地之中,神采斐然,相貌不凡,可为何我今日见到你这假货却觉……你与他在形貌间竟有相似之处?”
元浑眼微眯:“我与那‘真正的天王殿下’有相似之处?”
“正是。”都尉认真地回答。
“那他具体长什么模样?”牟良立刻追问。
都尉道:“个子很高,气质端方,皮肤白皙……相貌中有如罗人的粗犷,也有中原人的温婉,他双眼微垂、目光轻和……太守说,那叫作‘眉目中有悲悯之相’,是转世神仙的模样。”
“悲悯之相?”牟良一脸茫然。
这着实是一个空洞的表述,任是谁来想象,一时都难以在脑海中构画出一个面带“悲悯之相”的男子。
可这都尉的言语之灵活、表述之清晰、形容之细致却足以证明,他似乎是真的见到了这么一个人,而非是被“心篆玄锢”子虫控制的傀儡。
想到这,牟良顿觉又惊又疑,他不由转头去看元浑,却见元浑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面色竟极其难看。
“大王?”牟良叫道。
元浑倏地抬起头,张口就道:“本王要去那西王海的蜃沼看一看。”
“什么?去西王海的蜃沼看一看?”牟良只当元浑又在冲动,他赔笑道,“大王,您就算是再为那打着‘天王’旗号的谋逆者气,也不能自己冒险,跑去那等蛮荒之地。”
元浑不答,起身就往外面走。
“大王……”牟良被他这副神情吓了一跳,不知此人又在犯什么浑,眼下张恕也不在,元浑若真是发起他那倔驴脾气,哪怕是来上十匹马都拉不住。
但就在牟良觉得他家大王差一步就要骑着自己的宝驹驰骋去西王海时,元浑忽地又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大营之中,看着来来往往的将士军民,讷讷问道:“大将军,你觉得,‘真正的天王殿下’到底是谁?”
牟良眨巴了几下眼睛,很努力地回想了一番,随后真诚地摇了摇头:“卑职想不出。”
“你怎会想不出?”元浑看他,“牟大将军,你以前可是做过他贴身戍卫的!”
牟良张了张嘴,紧接着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瀚、瀚海公?大王说的是……文烈天王!”
三十多年前,牟良所在的南朝边城被元野攻下,意气用事的元儿烈意图屠城泄愤,为保全家人,年仅十岁的牟良投靠了元儿烈麾下部众,并在元六孤出后,做起了这位大王子的贴身戍卫。
正因他这贴身戍卫做得好,日后才能立下赫赫战功,有了与元儿烈义结金兰并统帅铁卫营的机会。
只是那些事过于遥远,以至于元浑此刻提起,牟良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他愕然半晌,仍旧不敢相信,直至最后也只憋出了一句话来:“大王,文烈天王已经过世三年多了。”
“是啊,”元浑的视线越飘越远,最终落在了那片哪怕在盛夏也依旧白雪满山头的高峰上,“我大兄已经过世了三年多,怎会摇身一变,在西王海的沼泽中当上天王呢?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