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我天王殿下待他如何?他又待天王殿下如何?现今大王不过失踪了几日,这首鼠两端之辈就已忙不迭地准备另投明主了!”
“拓跋幢帅,你可是大王的近卫,难道不为大王鸣不平吗?”
这一番论调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内院,进而传进了张恕的耳中,他默默坐在床边不动,仿佛没有听见那院外的叫嚷。
曲天福冷哼道:“丞相,那可都是铁卫营的士兵,他们没了主上,现下巴不得找你讨要说法呢。”
张恕低垂着双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曲天福又道:“这已不是第一次来你院前胡闹了,昨日就嚷嚷过一回,被拓跋赫虏挡回去了,今日……我瞧着幢帅大人是有些挡不住了。”
张恕倏地站起身,披起外袍,就要出门。
“你准备做什么?”曲天福瞬间变了脸色。
张恕不答,越过他便打算往外走。
曲天福一把抓住了这人:“你疯了吗?”
这话的话音淹没在了门外的哄闹声中,拓跋赫虏很快被铁卫营的士兵冲倒,一股人流涌进了别院那小小的内宅中。
张恕神色自若,仿佛三天前并不是他与徐素定下的“止战之约”。
“张丞相!”率先破门而入的士兵一眼看见了站在廊下的张恕,他冒雨快走几步就欲出声怒骂,可到了近前,对上了张恕那张苍白的面孔,却又说不出话了。
紧随其后的大小将士也是如此,原本气焰高涨的一群人先是脚步一刹,随后,刚刚的那股蛮横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
雨势渐渐大了,水花砸在铁卫营那泛金的甲胄上,把每一个士兵的面孔都浸在滂沱的水幕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胆子大的抬手一抹脸上的雨,跨步站了出来。
这胆子大的清了清嗓子,故作严声厉色道:“张丞相,军中多有流言,称千峰山一战惨败是因您从中作梗,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对!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到底是不是你出卖了我们?”
“……”
张恕望着面前黑压压的士兵,语气波澜不惊:“你们觉得,是真的吗?”
“我们……”
“我们是来问你的!”那胆子大的士兵昂起脖子道。
张恕抬了抬嘴角,笑容温和,他回答:“既如此,你们连真假都不清楚,又凭什么来质问我呢?本相且问一句,那些认为是我从中作梗的人给出理由了吗?”
“理由……”士兵们窃窃私语起来,很快,当中有人大声回答,“理由就是你一早便蔑视王上,在息州时就与南朝的幕僚私相授受了!”
“这是你们的证据?”张恕仍是那一副温和的模样,可却问得在场诸人一阵心虚。
方才开口回答他的士兵眼神飘忽道:“证据……我们没有证据!但这千峰山一战,铁卫营之所以会惨败,肯定是因为你!不然,为何那姓徐的刚见完你,南闾就撤兵了?”
张恕缓步走下了台阶,冒雨来到了人群之中,他淡淡道:“我确实与闾国开国公的幕僚徐素见了面,也确实劝他退兵了。只是,我劝徐素退兵,不是因为我与南朝沆瀣一气,而是为了让陷入千峰山一战泥潭的铁卫营可以脱身而出。”
“胡说!我铁卫营才不需要你一中原‘冠狗’相救!”有人叫骂道。
“冠狗”二字瞬间引得群情激奋,刚刚还在畏惧张恕的那些个士兵立马变了嘴脸,当即就要冲上前,把他们从前最敬畏、最爱戴的丞相就地拿下。
曲天福当即拦在了张恕身前,他一把拽出腰间宝刀,厉声说道:“谁敢上前一步,我便把谁的脑袋砍下来,给天王殿下冲冲喜!”
“好啊!若是我的血能让天王殿下回来,我必万死不辞!”还真有无所畏惧者要往前冲。
幸而就在此刻,牟良赶到了。
牟大将军在千峰山一战中受了重伤,一腿不能行走,一肩被长箭贯穿。
眼下,他虽重伤未愈,可还是被人搀扶着来到了这里,并在见到张恕时,立刻躬身行起了礼。
“卑职拜见丞相……”他颤巍巍道。
张恕忙上前几步,一把托住了牟良的手臂:“大将军不必多礼。”
牟良却不起身,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并问道:“丞相久病多日,现来可已好转?”
张恕抿了抿嘴,目光逐渐暗了下来。
牟良轻声一叹,缓缓直起了身,他似是在感慨,又似是在自嘲地说:“丞相,我之前就劝过大王,让他不要冒冒失失地打进千峰山,可惜了,老臣无能,没能拦住大王。”
这话说得那些原本还怒火沸腾的大小将士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恕同样沉默着,他注视着牟良,心口泛起了一阵难捱的疼痛,他忍不住问道:“大将军,你能告诉我,大王他到底为何执意挥兵南下吗?”
牟良一顿,抿起了双唇,不说话了。
石牢中,光影幽幽。
元浑端坐在那刑架下,身姿舒展自如,犹如仍处于自己的王座上,浑然不觉囹圄之苦。
而他对面的慕容绮就没这么泰然了。
那小姑娘气鼓鼓地瞪着元浑,并恶声恶气道:“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元浑呵呵一笑:“你先把‘胭脂水’的解药给我,我再考虑说还是不说。”
“你做梦!”
“哎!”元浑一扬下巴,“当初是谁给张恕下毒,诱我南下的?如今我已南下,那我家丞相的毒是不是也可以解了?”
慕容绮轻哼一声:“我这里可没有解药。”
“你没有解药?”元浑的眼神瞬间变得狠能淬刀,他冷声道,“张恕可是你亲手伤的。”
“那又如何?”慕容绮抓起一条长鞭,往地上猛地一抽,“我不光要让‘天衍先’不如死,我还要让你如罗天王也不如死!”
说着话,她挥手便要动刑。
可那第二鞭还没落下,慕容绮的身形忽地一滞,是斛律修拦在了她的面前。
“公主殿下有令,不能伤了他。”斛律修说道。
慕容绮的脸色相当难看,她阴沉沉地瞪着元浑,似乎在愤怒自己有气没处撒。
“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许久后,这小姑娘不情不愿地命令道。
石牢中的卒子都已见怪不怪,方才拖着元浑来此的几个阉人壮汉再次上前,抓着他的四肢,把狼狈不堪的天王殿下丢回了监室。
很快,大门合拢,火把依次熄灭,周遭重归黑暗。
元浑不得不盘坐在蒲草席上,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入眠,以避免被过分安静的环境逼疯。
可正在他即将睡去之时,那大门忽地“吱呀”一响,紧接着,一道人影飞快闪入。
“大王?”又是阿律山。
元浑有些烦闷地睁开了双目,他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老部下,问道:“你又是来给我讲些什么有关‘天定之人’、‘以命祭天’之类的鬼话的吗?”
阿律山在元浑的面前跪了下来,却没有回答。
元浑皱了皱眉:“这是做什么?”
“大王,”阿律山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斟酌了不知多久,终于低缓地说道,“大王,现在的我,是清醒的、不受‘心篆玄锢’控制的我。”
元浑一怔,有些诧异地看向了这人。
阿律山跪行几步,抬起了一双与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的眼睛,这眼睛明亮有神,不带丝毫木讷,和元浑记忆中那个机灵警敏的阿律山无出两样。
“真的是你。”元浑喃喃地叫道。
“大王!”前幢帅已快要落下泪来。
而这时,元浑忽地发现,阿律山一端太阳穴处那块原本已经愈合的伤疤正在流血,而且伤得极深,仔细看去,几乎能隐约瞧见颅骨和其中涌动的脑浆。
元浑的后脊“嗡”的一下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阿律山,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跪在地上的人苦笑了一下,回答:“这是瀚海公教我的法子,他说,只要破开脑袋,找到子虫,伤了子虫的气脉,就能暂时恢复神智。早先我试过一次,清醒过后从这鬼地方逃了出去,可惜没能逃远,就又被捉了回来。回来之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清醒的,所以误以为子虫已经被我杀死了。没想到……没想到上次来拜见大王,却又突然被人夺了舍。”
元浑毛骨悚然,他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阿律山太阳穴上的伤,转而问道:“你、你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没错,”阿律山一点头,回答道,“禀大王,这里乃西王海东南一侧的断崖山山腹,当地人称之为‘蜃沼’,蜃沼中布满了受人豢养的‘心篆玄锢’子虫,凡入其中者,无一能逃脱子虫的控制……除了大王你,大王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元浑喉结轻滚,胸中一阵翻腾。
他沉了口气,问道:“方才……你提起了我的大兄,阿律山,你在这里……见过我大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