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野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熟悉的角落——廊下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原木桌,石缝间恣意生长的野草野花还有那方被篱笆围起来的小小的菜园……小院依然清雅整洁,只是相比从前,隐约透着一种无人常住的、闲置的清寂,仿佛一幅好画蒙了尘。
还好有那棵老杏树。它默然坚毅地立在原处,粗粝的枝干沉默地托举着一树油润的浓绿,年复一年地开花结果。
闻人予抬起手,引着张大野的视线看向厨房外侧那个悬空的木平台。张大野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微微一挑眉。
平台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好多盆花,与记忆中那副疏于打理、半死不活的景象截然不同。枝叶肥硕的玉簪绿得泼辣,硕大的绣球花团挤挤挨挨,蓝粉相间,还有几丛茉莉,雪白的花苞散发着清雅的淡香。每一盆都精神抖擞,叶片上水珠未干,在斜照的日光下晶莹闪烁,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着的。
“家里谁帮你照看的?”张大野边往过走边问。
闻人予脚步顿了顿,沉默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说:“吴叔。”
听到那声叹息,张大野回过头看他:“出什么事儿了?”
闻人予又叹了口气:“吴疆在外面跟人起了冲突,下手没轻重,把人打伤了。家里这些年攒的那点积蓄,基本上都赔给人家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老两口现在日子过得挺紧巴。我直接拿钱过去,他们死活不肯收。没办法,只能想了这么个由头,说是请他们帮忙照看房子,浇浇水,通通风,每月算是付点辛苦费。”
张大野跟着叹了口气,抬手摩挲着闻人予的手臂说:“这样挺好的师兄,你做得很好了。”
闻人予“嗯”了一声,神色稍缓:“吴叔也说,吴婶有点事做,心里反倒踏实点,不然总胡思乱想。”
想起吴疆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张大野心里就一阵窝火:“那混账东西呢?给他抓起来了吗?”
闻人予轻轻摇了摇头:“判的缓刑。吴叔把他关在家里了。”
张大野“啧”了一声,抬手朝吴家的方向一指。没等他开口,闻人予按下他的胳膊,安抚般拍了拍:“别担心,没事儿,他出不来,吴叔看得紧。之前没跟你说就是怕你担心。你要是在我身边,我什么都能说,离得远了,我还是更想让你心里踏实点儿。对不起啊。”
这一声对不起把张大野说得心都颤了:“说什么对不起啊师兄,我不也有事瞒着你吗?比如我爸跟我聊过这事儿。”
闻人予看着他,嘴角向上提了提,那张惯常清冷的脸瞬间生动起来,甚至透出一点难得的孩子气:“那你也说对不起。”
人前成熟持重的闻人老师竟有这样的一面。张大野心头发软,笑着说:“行,对不起,师兄。正好今天有时间,咱俩要不算算账?你瞒过我的,我瞒过你的,甭管大小,都拎出来摊开说说。说完互相道个歉,然后一笔勾销。往后咱们努力改正、积极沟通,你看行不行?”
“行”,闻人予应下,“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给你煮碗面。虽然在别的地方也给你做了,但总觉得不太一样。你想吃吗?”
“当然”,张大野笑了,心窝被熨得妥妥帖帖,“老规矩,我来洗菜打下手。”
闻人予指了指旁边的小菜园:“想吃什么青菜自己挑,吴叔种的肯定比我自己瞎弄的好吃。”
“那可不一定”,张大野笑着挽起袖子,“师兄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闻人予没接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他拎着兰姨给收拾的一大包吃的喝的,转身进了厨房。
许久没回来,屋里各处虽然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却仍不可避免地透着几分清冷。直到灶火燃起,锅里水汽蒸腾,张大野拎着几颗鲜灵灵的青菜风风火火地从院儿里跑进来,这满屋子的空气才总算活泛起来。
保温桶里有兰姨文火慢熬的鸡汤,汤色醇厚,香气浓郁。她担心家里时间长不开火,万一哪里坏了,两个孩子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有鸡汤打底,加上溏心蛋、几片午餐肉和翠生生的小青菜,这碗面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两人没在屋里吃。闻人予洗了手,朝厨房外的木平台抬了抬下巴:“出去吃吧,凉快。”
夏末傍晚的风终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变得轻柔舒爽,穿过院落,拂过平台,带起陶制风铃间歇的轻吟。
两人在渐渐沉落的暮色里,就着晚风,安静地享用这一碗最寻常,却也最妥帖暖胃的面。
张大野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口中。温热的汤顺着食道滑下,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竟莫名熏得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忽然想起临近春节的那个雪夜。在异国他乡,他跟陌生流浪汉分享同一片冰冷夜空,抽了几支烟又把自己灌得迷迷糊糊,却始终没敢拨通张崧礼或闻人予的电话。
这事儿,应该算在要坦白的账里吧。他想。
于是他端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慢慢开了口:“师兄,今年过年我说什么都要回来过,国外真没什么年味儿。”他笑着摇摇头,“唐人街的舞龙舞狮倒是热闹,锣鼓喧天的,但地点不对,人不对,总觉得差点意思。华人聚会我也去过,一大桌子人,天南地北的口音混在一起,吃的倒是中国菜,味道嘛……真跟兰姨比不了。那帮人包的饺子形状千奇百怪,我给那些饺子取了个名,叫‘笑口常开’——因为没一个合得上嘴的。”
他说着些轻松滑稽的琐事,语调轻快:“在家的时候什么节都嫌麻烦,真离了家,每个传统节日又都不想错过。我还自己鼓捣过一次腊八粥,跑了好几家超市好不容易凑齐材料,结果火候没掌握好,糊底了,硬着头皮吃了一天……”
闻人予放下筷子,安静听着,直到张大野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师兄,其实我有时候真的特别想家。”
闻人予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很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今年过年我去接你。”他重新拿起筷子,照例将自己碗里那颗颤巍巍的溏心蛋放进张大野碗里,语气平静如常,“到时候你陪我回来看看,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吃兰姨做的年夜饭,一块儿看春晚。”
张大野抬起眼看他。这个人实在是温柔得过分。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刻意渲染情绪,只是用最平实的话语和最自然的动作,稳稳接住了他所有未能言明,甚至羞于承认的脆弱和失落,并许给他一个触手可及的、温暖的未来图景。
张大野只觉得胸口被某种饱满而酸胀的情绪堵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温柔。他仓促地低下头,三两口就把那颗溏心蛋吞了下去,故意用夸张的抱怨来掩饰发紧的声音:“师兄你真的很烦人,煎蛋非要煎两颗,自己不吃偏让给我,故意感动我啊?你就不能多煎一颗?”
闻人予好冤枉:“天地良心,我给你煎了两颗,你刚刚全吃了,然后望眼欲穿地盯着我碗里看了半天。我以为你在暗示我。”
“是吗?”张大野笑了一声,“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暴露了。”
闻人予无奈地摇摇头:“快吃,吃完想坦白什么我都听着。”
张大野挑起面条,咀嚼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度假屋,糖糖姐拉住他说的那些话——
“再怎么说你玩儿那些也是极限运动,他能不跟着担惊受怕?”
大概是闻人予表现得太轻松、太平静,甚至还帮他查阅资料、规划更合理的路线,提醒他注意天气变化,张大野便理所当然地认为,闻人予是真正理解并支持他玩儿这些的。他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与征服感里,竟然从未真正地、仔细地去窥探过那双平静眼眸的深处,是否也藏着别的东西。
比如担忧,比如恐惧,比如在他奔赴险境时,闻人予必须独自咽下去的、漫长的悬心。
或者说,当他一度只能依靠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的时候,他的视线必然是狭窄而向内的,注定无法,也无力关注到身后那道始终追随的目光里究竟承载着怎样的重量。
正当他胸口发涩,琢磨着自己是不是真的疏忽了太多,又该如何开口去触碰这个或许有些沉重的话题时——
“砰!”
一声粗暴的巨响猛然炸开,撕碎了小院积蓄的静谧。
院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陈旧的门板重重撞在内侧的粉墙上又弹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哀鸣。
张大野心里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将闻人予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同时,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了门口的方向。
渐暗的光线勉强照出那个摇摇晃晃的黑影。一股浓烈呛人的劣质酒气随之弥漫进来,污染了晚风里清甜的草木香……
是吴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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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明天冬至了,记得吃饺子噢,别把你们的小耳朵冻坏了!